小宴不欢而散。幽王虽未治罪，林糯糯“抗礼不拜”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宫廷。

次日清晨，申后便借着“教导后宫礼仪”的名义，在正宫偏殿召集了所有嫔妃与命妇，特意让人传话，要林糯糯“务必到场，好好学习”。

林糯糯知道，这是申后借“公义”发难——当着所有后宫女眷的面，逼她认下“无礼”的罪名，彻底打掉她的气焰。

她换上一身素净的襦裙，未施粉黛，只让阿萤梳了个简单的发髻。走到偏殿门口时，就听见里面传来申后温和却带着威压的声音：“……我大周以礼治国，女子虽身处内闱，却也当知晓‘敬上’二字的分量。昨日褒姑娘在大王面前失仪，想来是不懂规矩，今日我便请了宫里的老嬷嬷，给大家讲讲‘妇礼’，尤其是跪拜之仪，万不能错……”

林糯糯掀帘而入，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射向她，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等着看笑话的冷漠。

申后抬眼，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褒姑娘来了？正好，王嬷嬷刚要讲‘见君之礼’，你且仔细听着，免得日后再犯了错，丢了大王的脸面。”

被点名的王嬷嬷是宫里最资深的礼仪教习，满脸褶子都透着刻板，她扶了扶头上的抹额，用尖细的嗓音道：“所谓见君之礼，需屏息凝神，趋步上前，再行三跪九叩——一跪，敬天命所归；二跪，敬社稷安稳；三跪，敬君王圣明……”

她一边说，一边让宫女演示，动作标准得如同提线木偶，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听得林糯糯心头发紧。

“褒姑娘，”王嬷嬷演示完毕，目光落在林糯糯身上，带着训斥的意味，“你且学一遍。昨日在大王面前失仪尚可恕，今日若再学不会，便是真的目无尊卑了。”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过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阿萤站在林糯糯身后，紧张得指尖发白。

林糯糯却往前走了两步，不是走向演示的宫女，而是面向申后，平静开口：“王后娘娘，臣女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王嬷嬷。”

申后挑眉：“哦？你问。”

林糯糯转向王嬷嬷，目光清澈：“嬷嬷说，三跪之中，第三跪是‘敬君王圣明’。可若君王被奸佞蒙蔽，行差踏错，这一跪，还要不要行？”

王嬷嬷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厉声道：“胡说！君王乃天子，怎会行差踏错？”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林糯糯反问，“夏桀、商纣，难道不是君王？若当年有女子见他们，也要行这‘敬圣明’的跪拜之礼吗？”

“你！”王嬷嬷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铁青，“你这是在诅咒我王！大逆不道！”

“臣女不敢诅咒大王。”林糯糯语气坦然，“臣女只是想知道，这跪拜之礼，究竟是敬‘君王’这个身份，还是敬君王的‘所作所为’？”

申后脸色沉了下来：“放肆！身份与作为，本就是一体！身为君王，自当圣明；身为臣民，自当跪拜！哪来这么多歪理？”

“王后娘娘说的是‘自当’，可世事未必皆如‘自当’。”林糯糯迎着她的目光，寸步不让，“就像礼仪，本是为了让人更懂敬畏，可若变成了不问是非、只看身份的空壳，那与戏台上演戏的木偶，又有何异？”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王嬷嬷说‘见君必跪’，可臣女想问——难道君王就该像木偶一样，被这‘必跪’的礼仪架在高处，听不见不同的声音，看不清真实的人心吗？”

“君王岂为木偶活？”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殿内炸开。

所有人都惊呆了。她们听过无数称颂君王的话，也听过无数规谏君王的话，却从未有人敢这样直白地说——别让礼仪把君王变成木偶！

连一直冷眼旁观的虢妃，都忍不住张了张嘴，显然被这话震住了。

申后猛地拍案而起，厉声喝道：“林糯糯！你敢把大王比作木偶？！”

她终于忍不住喊出了那个“禁忌”的名字，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杀意——这女子不仅敢抗礼，还敢影射君王被礼仪束缚，简直是在挑战整个宗法制度的根基！

林糯糯却仿佛没听见她的怒喝，只是挺直脊背，一字一句道：“臣女不敢。臣女只是觉得，真正的君王，当是能看透礼仪表象，知晓人心向背的。他该站在高处，却不该被架子困住；他该受万民敬仰，却不该只信跪拜的声响。”

她看向殿内众人，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轻声道：“就像昨日，大王没有强逼我下跪，不是因为他软弱，而是因为他明白——我跪不跪，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天下人是否真的敬他、服他。”

这话看似在捧幽王，实则堵死了所有人的嘴——谁若再逼她下跪，便是在质疑幽王昨日的决定，便是在说幽王“软弱”。

申后气得浑身发抖，却偏偏挑不出错处。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锋利的舌头，三言两语就把“抗礼”说成了“君王的开明”，把自己的发难，变成了“质疑君王的决断”。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唱喏：“大王驾到——”

众人慌忙起身跪迎，唯有林糯糯，依旧站在原地。

幽王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鹤立鸡群的身影，以及申后铁青的脸色。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问：“怎么？本王来得不巧，扰了王后的‘礼仪课’？”

申后强压下怒火，屈膝行礼：“臣妾不敢。只是在教褒姑娘礼仪，没想到她……”

“她又说了什么‘新鲜话’？”幽王打断她，目光落在林糯糯身上，带着几分期待。

林糯糯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那句话：“臣女说，君王岂为木偶活？”

幽王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畏惧，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在触怒君王，而是在……唤醒他。

这些年，他听够了“大王当守礼制”“大王当效先祖”的话，诸侯骄横，朝臣迂腐，所有人都想把他塞进“周天子”的套子里，让他像历代先王一样，按部就班，做个“合格”的木偶。

可他偏不。

他喜欢新鲜，喜欢不同，喜欢有人敢对他说真话——哪怕这话听起来逆耳。

幽王忽然笑了，那笑容驱散了殿内的凝重，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欣赏：“说得好。君王若为木偶活，那这天下，不如交给戏台子管。”

他走到林糯糯面前，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见：“从今日起，你见本王，可不必跪。”

顿了顿，他补充道：“但旁人，照旧。”

这话既给了林糯糯特权，又维护了礼制的体面，堵死了所有非议的嘴。

申后脸色惨白，却只能低头领命：“臣妾遵旨。”

林糯糯看着幽王转身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被史书骂了千年的“昏君”，似乎并不像传说中那么简单。

而她与这座深宫的纠缠，与这个帝王的羁绊，才刚刚开始。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微光。她知道，自己不仅赢了这场礼仪之争，更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敲开了一道微小却重要的缝隙。

“君王岂为木偶活”直言戳中帝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