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药味。

浓稠、苦涩的药味，如同粘稠的蛛网，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潮湿腐朽的空气里，钻进鼻腔，黏在舌根。江烁蜷在旧沙发深处，厚重的羊毛毯裹着他单薄的身躯，只露出半张脸。额前垂落的发丝遮住了眉骨上那个深陷的反写 **ₒ**，但无法隔绝后颈项圈勒痕传来的、日复一日的摩擦痛楚。每一次吞咽，皮革边缘都更深地硌进皮肉，提醒着他无法挣脱的囚笼。

陈宸坐在窗边的旧藤椅里，手里捏着一把细小的镊子，正专注地修理着一个老式闹钟的机芯。窗外是南方永无止境的、令人窒息的阴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蒙尘的玻璃。冰冷的镜片反射着灰白的天光，将他眼底的情绪彻底隔绝。

空气沉滞。只有镊子拨弄金属簧片的细微“咔哒”声，和江烁压抑在毯子下、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吱呀——”

沉重的老式木门被推开的声音，突兀地撕裂了这片粘稠的死寂。

一个穿着邮局制服、帽檐滴着水的邮差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个薄薄的、沾着水渍的信封。

“陈先生？有信！西北来的！” 邮差的声音带着穿透雨幕的响亮，打破了老洋房固有的沉寂。

江烁裹在毯子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西北……那个被他仓惶逃离、留下无尽狼狈和一口鲜血的黄土坡！

陈宸捏着镊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穿透冰冷的空气，落在邮差手里的信封上。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字迹写着地址。落款是陌生的，但那个地名——江烁曾短暂栖身、试图埋葬过去的面馆所在的西北小城——像一根烧红的针，瞬间刺入陈宸的视网膜！

一股极其细微、却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意，毫无预兆地从陈宸后颈那片早已麻木的、扭曲的Ω疤痕深处炸开！那痛感尖锐、冰冷，带着一种熟悉的、被冒犯的警报！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镊子和闹钟零件。动作稳定，没有一丝多余。他站起身，走向门口。步伐无声，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形的压力，让邮差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谢……谢谢……” 邮差有些局促地将信封递过去，目光好奇地瞥了一眼客厅深处那个裹在毯子里、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陈宸接过信封。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带着雨水湿气的纸张。他没有看邮差，目光死死锁定在信封上那个西北小城的落款，和那陌生的、带着乡土气息的寄信人名字。

“砰。”

门被陈宸反手关上，隔绝了邮差探究的目光和外面的风雨声。

死寂重新笼罩。但空气里的粘稠感变了。多了一丝紧绷的、如同拉满弓弦般的张力。药味似乎也被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驱散。

陈宸站在玄关昏暗的光线下，没有立刻拆信。他低着头，看着手中那封来自西北的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信封的边缘被捏出细微的褶皱。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翻涌着无声的暗流。

终于，他抬起手。

动作稳定，却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缓慢。指尖划开信封边缘，发出“嗤啦”一声轻响，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有一张。普通的信纸，折痕很深。上面是同样歪扭、却更显急切的字迹，夹杂着几个不会写的字用圆圈代替。

陈宸的目光，如同最冰冷的扫描仪，一行一行，极其缓慢地扫过那些笨拙的文字。

江烁蜷在沙发里，毯子下的身体僵硬如石。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巨响！后颈的勒痕和额头的 **ₒ** 烙印同时传来灼热的刺痛！西北……信……会是什么？是秀芹的控诉？是李家的追讨？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死寂在蔓延。只有陈宸翻动信纸的、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如同毒蛇爬过枯叶。

时间被无限拉长。

突然！

陈宸捏着信纸的手指，猛地收紧！

“刺啦——！”

脆弱的信纸在他巨大的指力下瞬间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如同布帛碎裂的声音！

他猛地抬起头！

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不再是深潭般的沉寂，也不是燃烧的苍白火焰，而是骤然燃起两团冰冷到极致、却又足以焚毁一切的——**幽蓝色妒焰**！

那火焰无声地跳跃着，带着毁灭性的暴戾和一种被彻底侵犯领地的、如同野兽般的狂怒！瞬间吞噬了他眼底所有的平静！他死死地盯着沙发深处那个蜷缩的身影，胸膛因为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剧烈起伏！

“嗬……” 一声极其压抑、如同受伤猛兽般的低吼，从陈宸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他猛地将手中撕裂的信纸揉成一团！带着千钧的力道，狠狠砸向沙发角落的江烁！

纸团带着风声，重重砸在江烁裹着的羊毛毯上，又弹落在地板上，滚了几滚，停在江烁脚边。

江烁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浑身剧震！毯子下的身体猛地弹起，又重重落下！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布满血丝的瞳孔死死盯着地上那团皱巴巴的信纸，如同看着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

陈宸动了！

像一道裹挟着地狱寒风的闪电！几步就跨到了沙发前！

他猛地俯下身！冰冷的、带着浓烈药味和一种近乎血腥气息的阴影瞬间将江烁彻底笼罩！一只骨节分明、青筋暴起的手如同铁钳，带着不容抗拒的、毁灭性的力量，狠狠扼住了江烁裹在毯子里的脖颈！

“呃——！” 窒息感瞬间袭来！江烁的喉咙里爆发出短促的、痛苦的嘶鸣！项圈粗糙的皮革边缘更深地勒进皮肉！他像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徒劳地挣扎着，双手死死抓住陈宸的手腕，指甲深深抠进对方的皮肤，却无法撼动分毫！

陈宸的脸逼近！镜片后的那双燃烧着幽蓝妒焰的眼睛，死死地钉在江烁因窒息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那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洞穿！

“孩——子——？！”

陈宸的嘴唇扭曲着，无声地、却如同咆哮般开合！每一个口型都带着淬毒的冰凌和焚身的妒火，狠狠砸在江烁的视网膜上！

“她怀了你的种？！”

“唔……不……不是……” 江烁的喉咙被死死扼住，只能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气音，眼球因缺氧而凸出，布满血丝！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瞬间淹没了他！孩子？秀芹怀孕了？他的孩子？在黄土坡那场被鲜血中断的荒诞婚宴之后？！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江烁混乱的脑海！但紧随而来的，是灭顶的恐惧！陈宸眼中的妒火，比任何酷刑更让他胆寒！

“嗬……嗬……” 陈宸的胸膛剧烈起伏，扼住江烁脖颈的手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着，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那幽蓝的妒焰在他眼底疯狂燃烧、跳跃，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人，连同那个遥远西北腹中尚未成形的“孽种”，一同焚成灰烬！

他猛地将脸凑得更近！灼热的呼吸带着药草的苦涩和毁灭的气息，喷在江烁惨白的脸上！

“想给她留个念想？”

无声的唇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每一个字都带着淬毒的冰渣：

“还是……”

陈宸的另一只手猛地抬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狠狠按在了江烁被毯子裹住的、平坦的、冰冷的腹部！

巨大的力量隔着毯子传来，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占有欲和冰冷的穿透感！仿佛要隔空碾碎那个远在千里之外、尚未存在的生命！

“——给我的笼子添条狗崽子？！”

“啊——！！！” 江烁的瞳孔骤然扩散到极限！喉咙里爆发出非人的、混合着极致痛苦和恐惧的惨嚎！陈宸的手掌如同烧红的烙铁，隔着毯子狠狠按在他的小腹！那不仅是肉体的剧痛，更是一种灵魂被撕裂、被最肮脏的欲望和妒火玷污的极致屈辱！

巨大的刺激和窒息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无数混乱的、带着血腥和尖叫的画面在猩红的视野里疯狂闪回——母亲烧红的Ω烙印！陈宸冰冷的刀锋刻下的反写 **ₒ**！婚宴上喷溅的鲜血！还有……还有陈宸此刻眼中那焚尽一切的幽蓝妒火！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

扼住他脖颈的手，骤然松开了！

新鲜的空气猛地涌入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江烁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沙发里，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和浓重的血腥味。他剧烈地咳嗽着，泪水、鼻涕和涎水不受控制地混合流下，糊满了他的脸和脖颈上的皮项圈。

陈宸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胸膛依旧在剧烈起伏，眼底那幽蓝的妒火并未熄灭，反而在江烁此刻狼狈不堪、痛苦扭曲的姿态下，燃烧得更加幽深、更加暴戾！那火焰里翻涌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占有欲，一种要将江烁连同他所有可能的“延续”都彻底吞噬、禁锢在这座腐朽牢笼里的疯狂意志！

他沾着江烁泪水和涎水的手指，缓缓抬起。

不是指向江烁。

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冰冷而绝对的占有宣告，指向江烁依旧平坦、却仿佛已被他烙下无形印记的小腹。

然后，他的嘴唇，在死寂的、弥漫着药味、血腥和浓烈妒火的空气里，无声地开合，每一个口型都如同最深的烙印，刻进江烁被彻底摧毁的灵魂：

“是我的。”

“它生下来……”

他的指尖微微弯曲，仿佛隔空攥紧了某个无形的、脆弱的生命线：

“……也只能是我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