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刺透耳膜。
纪沅莳在剧痛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竹舍里。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烙出菱形的光斑,空气中飘着艾草与血薇藤混合的苦涩气息。她试图起身,左肩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别动。"萧凌云的声音从右侧传来,“青鸠毒的余毒未清。"
他坐在三步外的竹椅上,赤髓刀横放膝头,正用沾了药酒的布巾擦拭刀身血线。阳光将他眉骨投下的阴影拉得很长,那道断眉处的疤痕显得尤为狰狞。纪沅莳注意到他换了干净的靛青衣衫,袖口绣着细小的玄铁纹——玄铁堡高阶子弟的标记。
“这是哪?"她一开口就被自己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药王谷外围。"萧凌云头也不抬,“黑鸦卫暂时找不到这里。"
竹舍突然安静得可怕。纪沅莳的目光落在自己左肩——衣衫被剪开,伤口上敷着捣碎的血薇花,包扎手法相当专业。她猛地攥紧衣领,耳根发热。
“放心,我闭着眼处理的。"萧凌云嘴角扯出个弧度,“虽然你身材确实——"
霜痕剑突然从床尾飞至纪沅莳手中,剑尖抵住他咽喉。这个动作牵动伤口,她额头沁出冷汗,持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萧凌云不慌不忙地举起手中物件:“在看这个。"
那是她从不离身的龙纹玉佩。此刻玉佩在他掌心泛着诡异的红光,表面浮凸的龙纹竟在缓缓游动。纪沅莳瞳孔骤缩——这是母亲临终前给她的,嘱咐永远不可示人。
“还我。"她声音冷得像霜痕剑的锋刃。
萧凌云却翻转玉佩,露出底部微小的刻痕:“晟景十七年制...这是前朝宫廷匠人的标记。"他抬眼直视她,“你母亲是谁?"
记忆碎片突然刺入脑海。七岁的雨夜,母亲跪在祠堂将玉佩挂在她颈间,眼中泪光比祠堂烛火更亮:“沅莳,记住,你姓姜不姓纪..."
纪沅莳挥剑斩向萧凌云手腕。他闪电般缩手,玉佩飞向半空。两人同时跃起,霜痕剑与赤髓刀在空中相撞——
奇异的嗡鸣响彻竹舍。双刃接触的刹那,玉佩迸发出刺目强光。纪沅莳感到体内真气突然沸腾,与萧凌云的内力产生诡异共鸣。两把神兵脱手飞出,悬浮在半空相互缠绕,冰蓝与赤红的光束交织成网。
“阴阳共鸣..."萧凌云声音发紧,"《九煅天工》记载的'双器认主'现象。"
强光中,玉佩投射出模糊画面:一座白玉祭坛上,穿龙袍的男子正将婴儿交给蒙面女子。画面闪烁几下后消失,玉佩"啪"地落在地上,裂纹中渗出丝丝血迹般的液体。
纪沅莳踉跄后退,旧伤崩裂染红绷带。萧凌云伸手扶她,却被一道突然射来的银针逼退。竹舍门洞开,十二名持弩黑衣人已将小屋团团围住。
“黑鸦卫办事,闲人退散。"为首者阴声道,手中劲弩对准纪沅莳心口。
萧凌云突然笑了。他慢条斯理地系紧腕带,赤髓刀自动飞回手中:“你们副指挥使没告诉你们?"刀身血线骤然发亮,“见到赤髓刀,要跪着说话。"
最后一个字化作刀啸。赤红刀光劈开空气,将三名弩手连人带弩斩成两截。余下黑衣人急退结阵,却见悬浮的霜痕剑突然调转方向,纪沅莳剑指挥处,剑身分化出七道湛蓝剑影,如流星坠入敌阵。
“寒星分光?"萧凌云吹了声口哨,“这招漂亮。"
残余黑衣人突然掏出血色符咒拍在胸口。他们的肌肉瞬间膨胀,眼中冒出黑气——九幽门的"燃命秘法"。萧凌云脸色骤变,闪身挡在纪沅莳前面。
“闭气!"
他甩出三颗烟丸,浓烟瞬间充满竹舍。纪沅莳感到腰间一紧,已被萧凌云揽着破窗而出。身后传来竹舍崩塌的巨响,烟尘中冲出四个半人半鬼的怪物,速度比先前快了数倍。
“东南方三百步有山洞。"萧凌云在她耳边急道,“我引开他们,你去——"
“闭嘴。"纪沅莳挣开他的手,霜痕剑凌空画圆,“看到那些符文了吗?"
萧凌云顺着她剑尖所指看去,阳光下隐约有金色丝线漂浮在空中,组成奇异的阵列——正是《九煅天工》中记载的“天罗阵"。残余的黑衣人正无知无觉地冲向阵法中心。
纪沅莳剑诀一变,霜痕剑刺入地面。所有金线突然收缩,将四个怪物绞成碎块。血腥味弥漫开来,她突然双腿一软,被萧凌云及时接住。
“强行催动剑阵?"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怒意,“不要命了?"
纪沅莳想反驳,眼前却阵阵发黑。最后的意识里,是萧凌云抱起她时脖颈处传来的温热,以及他衣领上淡淡的沉香气——玄铁堡特制的安神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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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热如潮水般涌来。
纪沅莳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沉浮。时而回到七岁那年,看着父亲的鲜血漫过祠堂青砖;时而又站在白玉祭坛上,穿龙袍的男人将冰冷的手指按在她额头...
“...淤毒攻心..."隐约听到苍老的声音,“...需要金针刺穴..."
有冰凉的手指解开她的衣衫。纪沅莳想挣扎,身体却像灌了铅。剧痛从左肩扩散到全身,仿佛千万根烧红的针在经脉中游走。忽然有温暖的内力从背心注入,如春风化雪般抚平灼痛。
“忍着点。"萧凌云的声音很近,呼吸喷在她耳后,“药王谷主亲自施针。"
更多记忆碎片浮现。母亲病榻前交给她的小木匣,父亲醉酒时提到的“龙气",还有那块会吸血的玉佩...疼痛达到顶峰时,她无意识地抓住最近的热源——大概是某人的手臂,指甲深深掐入血肉。
“...龙纹认主..." “...前朝余孽..." 交谈声断断续续传来。
剧痛突然转为清凉。纪沅莳感到有人用沾了药液的布巾擦拭她滚烫的额头。那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让她想起很久以前,母亲为她擦去练剑后的汗水。
“...何必救仇人之女?"陌生的苍老声音问。
沉默良久,萧凌云的回答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眼睛...很像阿娘..."
高烧第三日,纪沅莳终于清醒。窗外下着雨,竹舍里飘着药香。她发现自己换了干净的白色中衣,伤口重新包扎过。霜痕剑挂在床头,剑鞘上缠绕新摘的血薇藤。
萧凌云靠在门边看雨,赤髓刀在掌心缓缓旋转。听到动静,他头也不回地抛来一个油纸包:“吃。谷主说你再不进食就可以直接准备棺材了。"
纸包里是还温热的茯苓糕。纪沅莳小口吃着,注意到萧凌云右臂新增的绷带——正是她高烧中抓伤的位置。她垂下眼睛,突然发现玉佩好端端地挂在颈间,龙纹比往日更加清晰。
“谷主说,这玉佩会吸食持剑者的杀气。”萧凌云突然开口,“你杀人越多,龙纹越活。"
纪沅莳握紧玉佩。所以父亲总是不让她参与清剿行动,所以母亲临终前嘱咐她“少造杀孽"...无数线索突然串联起来。
“我母亲姓姜。"她听见自己说,“前朝最后一任太傅的独女。"
雨声忽然变大。萧凌云转身,雨水顺着他的轮廓滴落。他走到床前蹲下,平视着她的眼睛:“姜太傅二十年前被满门抄斩,罪名是私藏传国玉玺。"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残破绢帛,“这是我父亲留下的。"
绢帛上是一幅画像:姜太傅抱着个婴儿站在白玉祭坛前。婴儿襁褓上,赫然绣着与纪沅莳玉佩相同的龙纹。
“所以阎九幽看到你的血会变色。"萧凌云轻触她左肩绷带,“皇室血脉能激活《九煅天工》的真正力量。"
纪沅莳突然抓住他手腕:“你早就知道?"
“猜到几分。"萧凌云任由她抓着,“玄铁堡的典籍记载,前朝末代公主被姜太傅秘密送走..."他目光落在她眼角泪痣,“你这里,和画像上的公主一模一样。"
雨幕中传来急促哨音。萧凌云猛地起身,赤髓刀自动跃入手中:“黑鸦卫的追踪哨。"他快速系紧刀鞘,扔来一件蓑衣,“能走吗?"
纪沅莳咬牙下床,双腿却软得像棉花。萧凌云啧了一声,突然将她打横抱起。她刚要挣扎,就听他低喝:“别动!谷主设了迷阵,但他们最多半刻钟就能找到这里。"
他抱着她冲入雨幕。纪沅莳紧贴着他胸膛,听到里面传来稳健的心跳。蓑衣很窄,他大半身子露在雨中,却把她遮得严严实实。不知为何,这让她想起父亲生前也是这样,在暴雨天用外袍裹着她回家。
山路泥泞,萧凌云却走得极稳。转过某个山坳时,他突然停下:“抓紧。"没等纪沅莳反应,他已纵身跃下山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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