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的边缘还残留着雾隐市集的潮湿水汽，可当星和凌踏出那道淡紫色的光幕时，迎面而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雨。

不是寻常的雨。

雨珠是半透明的淡绿色，像被揉碎的翡翠，簌簌落在肩头时带着奇异的凉——不是冰雪的寒，而是沁入骨髓的湿冷，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针顺着毛孔往里钻。星下意识地想抬手接一滴，指尖刚要触到雨珠，就被凌猛地拽了回去。

“别动！”凌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正仰头望着天空，眉头拧成个结，“阿谣说过，这雨会让人失忆。”她迅速解开背包，摸出两块边缘还带着冰苔寒气的兽皮——那是烬羽临走时塞给她们的，据说用火山岩灰鞣制过，能隔绝高温，此刻竟也能挡雨。她将其中一块往星肩上一披，“快找地方躲起来。”

星裹紧兽皮，才发现这雨林比想象中更诡异。头顶的树冠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可雨水却像有生命似的，能顺着叶片的缝隙精准地往下落，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脚下的土地软得像浸了水的海绵，踩上去能听见“咕叽”的声响，混着远处隐约的雷鸣，让人心里发慌。

“这边！”凌突然拽着她往左侧跑。那里有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古树，树干上裂开道丈宽的缝隙，像被巨斧劈开的伤口，里面黑黢黢的，却隐约透着干燥的气息。两人跌跌撞撞钻进去，才发现树干内部是空的，像个天然的穹顶洞穴，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腐殖土的腥甜。

星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喘气，刚想说话，就听见角落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发抖。

“谁？”凌立刻摸出矿石小刀——那是她用熔壳虫背甲和流火晶碎屑打磨的新武器，刀身泛着暗红的光，在黑暗里格外醒目。她示意星别动，自己猫着腰往角落挪去，脚步声轻得像片叶子。

星握紧胸前的吊坠，试着“看见”光痕。淡绿色的雨珠在树洞外织成密网，光痕是混沌的灰白色，像被揉皱的纸；而角落里的那团光痕却很特别——是种破碎的银蓝色，像摔碎的镜子，明明灭灭，透着股茫然无措的气息。

“别……别过来。”角落里的声音响了，很轻，带着少年人的沙哑，还夹杂着牙齿打颤的声儿。

凌停住脚步，放缓了语气：“我们不是坏人，只是躲雨的。”她反手从背包里摸出块发光的流火晶碎屑——这是在熔岩苔原收集的，此刻成了最好的光源。光芒亮起的瞬间，星看清了角落里的人：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件灰扑扑的短褂，下摆撕了道大口子，露出的胳膊上划着好几道血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他蜷缩在树根盘结的阴影里，怀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头埋得很低，只有乱糟糟的黑发露在外面。

“你受伤了。”星走过去，声音放得很柔，“我们有干净的布条，能帮你包扎。”

少年慢慢抬起头。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唯有一双眼睛格外亮，只是那亮里没有焦点，像蒙着层水雾。“我……我在哪里？”他茫然地环顾四周，视线扫过星和凌时，没有警惕，只有纯粹的困惑，“你们是谁？我……我是谁？”

凌蹲下来，借着流火晶的光看清了他攥在手里的东西——那是块温润的白玉佩，上面刻着个模糊的“澈”字，玉佩边缘还沾着些淡绿色的粉末，和雨珠的颜色一样。“你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凌轻声问，“那这块玉佩，你有印象吗？”

少年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刺痛了。“这个……”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上的刻字，眉头紧锁，“我好像……必须带着它。还有……”他顿了顿，声音里突然多了点力气，“我要找一个人。”

“找谁？”星追问。

少年却又愣住了，眼神重新变得空洞。“我不知道。”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只记得要找她，很重要……可我想不起来她是谁了，也想不起来为什么要找她。”他的肩膀垮了下去，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我是不是很没用？连要找的人都记不住。”

凌碰了碰他胳膊上的伤口，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青紫色，不像普通划伤。“你被雨淋过，”她肯定地说，“阿谣说这雨会让人失忆，看来是真的。”她从背包里翻出块冰苔——这是烬羽给的，能在高温里降温，此刻捏在手里冰冰凉凉，正好用来给伤口消肿。她又撕了块干净的衣角，蘸着星用雾隐草叶子凝结的清水，小心翼翼地替少年擦拭伤口，“先处理伤口，我们再想办法。”

少年没再说话，只是乖乖地坐着，任由凌给他包扎。星注意到，他的手指始终没松开过那块玉佩，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这里不能久待。”凌包扎完伤口，站起身观察树洞外的雨，“雨没变小的意思，我们得找个能长期避雨的地方。”她从背包里掏出阿谣给的雾隐草叶子，叶子上凝结的清水已经够喝了，“回声塔的星图说，雨林深处有‘源’，找到源附近，应该有安全的地方。”

星点点头，她再次看向光痕时，发现雨林里的光痕比刚才更混乱了。那些缠绕在树干上的藤蔓，光痕是扭曲的墨绿色，像在蠕动；地上不知名的蕨类植物，光痕边缘带着锯齿状的波动，仿佛在“吞噬”周围的光；唯有一个方向——大概是东南方，那里的光痕虽然也淡，却带着一丝稳定的暖意，像有什么东西在支撑着。

“往那边走。”星指着东南方，“光痕说，那里有‘不被雨水打扰的地方’。”

三人互相搀扶着走出树洞。少年虽然失忆，脚步却很稳，似乎对雨林的路径有种本能的熟悉，好几次都在星和凌差点踩到湿滑的苔藓时，及时拉住了她们。“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就是觉得那里不能踩。”

雨还在下，淡绿色的雨珠落在兽皮上，会留下淡淡的水渍，像颜料晕染开。星发现，那些水渍过一会儿就会消失，仿佛被兽皮“吃掉”了——这大概就是烬羽说的“防火也防污”的特性。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少年突然停下脚步，盯着前方的一片灌木丛。灌木丛里开着些紫色的花，花瓣层层叠叠，像小喇叭，边缘不断往下滴着粘稠的液汁，液汁落在地上，会冒起细小的白烟。“这花……”少年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星“看见”那些花的光痕是浑浊的灰白色，里面裹着无数细碎的光点——那是被它们吞噬的记忆碎片。“这是忘忧花。”凌突然开口，她从背包里翻出阿谣给的小册子，上面画着雾隐市集收集的各域植物图谱，“上面说，忘忧花的花粉和液汁能让人遗忘记忆，雨林的雨里混着它的粉末，所以才会让人失忆。”

少年的脸色更白了。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树干，“所以……我忘记的事，和这花有关？”他攥紧玉佩，指节都泛白了，“我要找的人，是不是也被这花影响了？”

星刚想安慰他，就听见远处传来“哗哗”的水声，像是河流。她拨开眼前的藤蔓，往前跑了几步——只见一道湍急的河流横在面前，河水是深绿色的，里面漂浮着无数忘忧花的花瓣，顺流而下，像一条流动的花毯。而河上，架着一座用粗藤蔓和木板搭成的吊桥，桥身晃悠悠的，木板间的缝隙能看见底下奔腾的河水。

“桥对面有东西！”凌指着桥的另一端。雾气中隐约能看见一座竹楼，竹楼的屋顶覆盖着宽大的、像芭蕉叶似的叶片，叶片边缘向上卷曲，雨水落在上面，会顺着弧度滑下去，一滴也渗不进屋里——那果然是“不被雨水打扰的地方”。

“我们过去！”少年突然来了力气，率先往吊桥走去。他的脚步很急，像是怕慢一步就会失去什么。

吊桥比看起来更不稳。木板已经有些腐朽，踩上去“嘎吱”作响，粗藤蔓做的护栏上长满了湿滑的苔藓。星和凌走在后面，互相扶着，生怕掉下去。走到桥中间时，少年突然“啊”了一声——他胸前的玉佩不知什么时候松了绳，正往下掉。

“小心！”星伸手去抓，却慢了一步。玉佩在空中划过一道白痕，“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顺着水流往下漂。

少年想也没想，直接翻过护栏跳了下去。

“澈！”星和凌同时惊呼。星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知道他名字的，大概是刚才反复看那块玉佩，“澈”字已经刻进了心里。

两人也顾不上危险，跟着跳进河里。河水比想象中冷，带着刺骨的寒意，忘忧花的花瓣粘在皮肤上，像要往肉里钻。星在水里扑腾着，看见少年正拼命往玉佩掉落的地方游，他的动作不算熟练，却异常执着，好几次被水流冲得偏离方向，又立刻调整姿势追上去。

“抓住了！”凌游得比星快，她一把抓住少年的后领，将他往岸边拖。星则在水里摸索着，终于在一片花瓣底下摸到了那块冰凉的玉佩，赶紧攥在手里。

三人狼狈地爬上岸，躺在湿冷的草地上大口喘气。少年的衣服全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却死死盯着星递过来的玉佩。当他的指尖再次触碰到玉佩时，玉佩突然发出柔和的白光，像有暖流顺着他的指尖蔓延开。

“我想起来了！”少年猛地坐起来，眼睛里的水雾散开了，第一次有了清晰的光，“我叫澈！我来自镜域！”他的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我姐姐……我姐姐清，她被忘忧花的花粉迷晕了，我一路追着她到了这里！我记得她穿着淡蓝色的裙子，头发上总别着朵银花……”

他指着桥对面的竹楼，眼睛亮得惊人：“她一定在那里！我记得她晕过去前，我们就在过吊桥，她掉进了河里，我跳下去救她，可醒来就忘了一切，只记得要找她……”

星和凌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看来这玉佩不仅是信物，还是能唤醒记忆的钥匙。

三人再次踏上吊桥，这次脚步稳了许多。到了竹楼前，澈一把推开虚掩的竹门，里面的景象让他瞬间红了眼眶——竹楼中央的竹床上，躺着个少女，穿着淡蓝色的裙子，头发散落在枕头上，发间果然别着朵银色的花，只是脸色和澈刚才一样苍白，呼吸微弱，嘴角还沾着点忘忧花的紫色花瓣。

“姐姐！”澈扑过去，握住少女的手，眼泪掉了下来，“我找到你了，清姐姐。”

他将玉佩轻轻按在少女的额头上，玉佩的白光更亮了，像有无数光点钻进少女的眉心。过了片刻，少女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和澈很像，都是清澈的杏眼，只是此刻带着刚睡醒的迷茫。

“阿澈？”少女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我……这是在哪里？”

“我们在雨林泽地，姐姐。”澈赶紧擦了擦眼泪，指着星和凌，“是她们救了我，帮我想起了一切。”

清慢慢坐起来，目光落在星和凌身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多谢你们。”她揉了揉太阳穴，像是在整理混乱的记忆，“镜域的裂隙最近很不稳定，我和阿澈在巡查时，被一股突然出现的气流卷进了这里。我不小心吸入了忘忧花的花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看向窗外的雨，眉头微蹙：“这雨确实有问题。雨林泽地的‘源’是记忆之泉，在那边的瀑布后面。”她指着竹楼外不远处的一道白练——刚才被雾气挡住没看清，原来竹楼背后就是道瀑布，水流从崖壁上倾泻而下，砸在底下的深潭里，溅起漫天水雾，“泉水能唤醒被遗忘的记忆，但泉眼被守林人看守着，他们世代守护那里，不喜欢外人靠近。”

星看向瀑布的方向，那里的光痕果然比别处更纯净，像融化的白银，在水雾中缓缓流动。她摸了摸胸前的吊坠，吊坠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那道光源。

雨还在下，淡绿色的雨珠敲打着竹楼的屋顶，发出单调的声响。但此刻，树洞里的迷茫，河水中的挣扎，都成了过去。澈握着玉佩坐在姐姐身边，清正低声询问着镜域的情况，星和凌靠在竹墙边，看着窗外的雨帘，心里都清楚——要离开这里，必须找到那处记忆之泉。而守林人，将会是她们接下来要面对的第一道关卡。

雨林的遗忘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