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鼎中弦音
林夏的指甲在光谱仪边缘掐出月牙形的白痕时,牧野战场的蓝光正透过弦振晶体,在主控室的岩壁上投下流动的光斑。那些光斑里有甲士的青铜胄在反光,有战车的轮轴碾过冻土的裂痕,还有鼎身饕餮纹张开的巨口——正一口口吞咽着战场上的时间。
“谐振腔的螺旋角度是137.5度。”她突然开口,声音在零下五十度的超导环境里有些发颤,“这是斐波那契角,向日葵种子的排列角度,银河系的旋臂倾角也接近这个数值。”虚拟屏幕上,青铜鼎的三维模型正一层层剖开,内部嵌套的七重圆环,与观测站地面镶嵌的北斗七星轨迹完全吻合。
周明远的手指按在冷却管上,管壁的霜花在体温下凝成细珠。四十年前在殷墟YH127窖穴,他见过类似的纹路——刻在半块龟甲内侧,当时赵文启用软尺量了整整三个小时,最后在笔记本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极图。“那时候老赵说,这龟甲是被某种高温烧过的。”他望着鼎口溢出的光雾,那些游动的光点突然凝聚成一串符号,“现在看来,是引力波灼烧的痕迹。”
林夏把符号导入破译系统。AI的进度条缓慢爬升时,通讯器里传来基地后勤的声音:“周院士,赵先生的特供氧气快用完了,要不要从拉萨空运?”
“不必。”周明远看着全息投影里的老人,赵文启正用镊子夹起那片暗红色尘埃,对着光看。苏州园林的漏窗把阳光切成菱形,落在老人手背上的老年斑上,像某种密码。“他四十年前就能在海拔五千米的窖穴里连续工作十七小时,这点高度不算什么。”
破译结果跳出来时,林夏的呼吸猛地停滞。那串符号不是甲骨文,也不是二进制,而是由引力波频率组成的“乐谱”——每个峰值对应一个音符,连起来正是《广陵散》的古琴谱,只是在“刺韩”段落多了三个异常的高音。
“这三个频率……”她调出观测站的运行日志,瞳孔骤然收缩,“和我们上周调试时,奇点发生器过载的频率完全一致。”
周明远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冲向档案室。恒温柜里,赵文启的旧手稿按年份码放,最底层的牛皮本边缘已经碳化。他翻到1999年7月16日那页,泛黄的纸面上画着个鼎的简笔画,旁边批注:“鼎鸣如雷时,昆仑雪深三尺。”墨迹边缘有个烧焦的小孔,形状与那片暗红色尘埃一模一样。
这时,弦振晶体突然发出蜂鸣。牧野战场的影像开始扭曲,青铜鼎的蓝光中浮现出第二重画面:昆仑观测站被冰川包裹,冰层里隐约可见弦振晶体的轮廓,而在晶体前方,跪着个穿白大褂的人影,正用手指在冰面上写着什么。
“那是……”林夏的声音发飘。
周明远放大画面。那人影抬起头,眉眼间的痣在冰反射的光线下清晰可见——与林夏右眼下方的那颗痣,连位置都分毫不差。而冰面上的字迹,正是刚才破译出的《广陵散》谱,只是那三个异常的高音处,被圈上了红圈。
全息投影里的赵文启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紫檀木盒子从膝头滑落,滚出半块龟甲。龟甲内侧的纹路在阳光下舒展,竟与弦振晶体此刻显示的频谱图完全重叠。“知道为什么鼎要落在牧野吗?”老人喘着气,指节捏得发白,“公元前1046年,木星在鹑火之次,那颗恒星的引力透镜效应,能把时空回声传到两千多年后。”
林夏的手指悬在紧急停机按钮上。她看见鼎身的饕餮纹突然转动,露出内侧刻着的一行小字,是用简体字写的:
“2077年,雪线过此。”
观测站外传来冰层断裂的脆响,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周明远望着弦振晶体里交织的古今画面,突然明白赵文启那句话的意思——所谓时空回声,从来不是单向的传递,而是过去与未来在同时敲打着现在这面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