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天

秋阳把最后一片桃叶染成金红时，竹棚下的晒架早已堆成了小山，满眼都是丰收的暖色调。

阿木踩着木凳，把晒得干透的桃干小心地收进陶瓮，每片桃肉都缩成了透亮的琥珀色，捏起来软韧带劲，凑近鼻尖细闻，能清晰闻到阳光晒透的甜香，混着淡淡的桂花香。

丫丫踮着脚尖在旁边帮忙递陶瓮盖，辫梢的红绳调皮地扫过瓮口，带起一阵细碎的桂花雨。

那是今年新收的金桂，和桃干层层叠叠铺在瓮中，香得连盘在瓮边的暗影蟒都不肯挪窝，鳞片上沾着的桂花碎像撒了把金粉，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今年的桃干甜得能粘住牙齿，”阿木用竹勺舀了些桃干装进小布袋，塞给丫丫当零嘴，布袋上还绣着小小的桃花，“等过些日子天凉透了，泡在热茶里喝，暖乎乎的，能驱走骨子里的寒气。”

丫丫抓了片桃干塞进嘴里，甜香混着桂花香在舌尖炸开，她含混不清地嘟囔：“比去年的甜多啦！婆婆说这是秋阳晒够了时辰，把一整个夏天的甜都锁在里面了，吃一口就像把秋天含在了嘴里。”

炎陵的陶埙调子越发顺了，秋风吹过光秃秃的桃林时，他坐在高高的木台上吹奏，埙声混着落叶的沙沙声，低沉又温柔，像在讲一个藏了很久的温柔故事。

阳沐从远处衔来颗熟透的野山楂，轻轻放在陶埙边当装饰，红得像颗小小的灯笼，和灰扑扑的陶埙相映成趣。

暗影蟒不知从哪儿拖来片巨大的梧桐叶，铺在木台下当垫子，叶片上的叶脉清晰如网，它的鳞片蹭过叶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倒像在给埙声打节拍。

墨言提着竹篮路过时停下脚步，看着陶埙上沾着的桂花和鲜红的山楂，忍不住笑出声：“炎陵现在是桃林里的音乐家啦，连乐器都摆得这么好看，下次该给你搭个真正的舞台了。”

寒涟在竹棚角落用黏土垒了个小火塘，里面烧着新劈的桃枝，干燥的桃枝在火里“噼啪”轻响，火苗温柔地舔着枯枝，把棚里烤得暖融融的，连空气都带着淡淡的桃香。

墨言蹲在火塘边翻烤着桃片，薄薄的桃肉在火上慢慢卷边，边缘泛起焦黄色，冒出甜甜的焦香，引得阳沐从木台飞下来，在她头顶盘旋不去。

“等烤脆了就磨成粉，”她用竹筷小心地翻着桃片，指尖沾着点焦屑，像沾了星星，“拌在明年春天的新米糕里，肯定香得人都要飘起来。”

寒涟往火里添了块粗壮的桃枝，火星“噼啪”溅起来，落在他手背上又轻轻熄灭，留下暖暖的余温：“再加点晒干的桂花碎，丫丫肯定能多吃两块，说不定还要把你的那份也抢去。”

他看着墨言被火烘得发红的脸颊，耳尖悄悄泛起热，像被跳跃的火苗轻轻燎了一下，连心跳都快了半拍。

第一场霜落的清晨，桃林的枝干都镀上了层薄薄的白，像撒了把细碎的盐，踩在落叶上能听见“咯吱”的脆响。

老婆婆戴着厚棉布手套，把腌在陶缸里的桃酱取出来，酱体稠得能稳稳挂住竹勺，深粉色的酱里浮着金黄的桂花，揭开缸盖的瞬间，甜香“嗡”地漫得满院都是，连檐下刚结的冰凌都似要被这热烈的香气融软，滴下细碎的水珠。

“要装在小瓷罐里封好，”老婆婆用木勺把桃酱满满地舀进瓷罐，丫丫在旁边踮着脚帮忙盖盖子，小手攥着陶盖用力压，指节都捏得发白，“冬天煮粥时挖一勺拌进去，暖甜暖甜的，喝完整个人都从里暖到外，再冷的风都吹不透。”

丫丫把贴了桃花贴纸的小瓷罐一个个抱进储藏室，里面早已摆了好几排罐子，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小士兵。

琥珀色的桃干陶瓮、透明的桃胶玻璃罐、深粉的桃酱瓷罐，还有炎陵用桃核刻的小玩意儿，有翘着尾巴的狐狸、振着翅膀的小鸟，都被砂纸磨得亮晶晶的，是他蹲在火塘边磨了好几天才成的。

“等下大雪了，我们就在火塘边烤桃干、喝桃酱粥，”她数着罐子里的桃干，小脸上满是期待的光，“还要让阿木哥讲去年桃林的故事，讲阳沐第一次从天上掉下来时，怎么把炎陵的陶埙吓得掉进水沟里。”

雪真的落下来时，鹅毛似的雪花纷纷扬扬，很快就把桃林变成了白茫茫一片，只有竹棚下的火塘亮着暖黄的光，像茫茫雪地里的一颗星星。

寒涟在火塘边烤着红薯，焦香混着泥土的甜气漫开来，墨言把桃酱细细拌进温好的米酒里，甜香混着淡淡的酒香在棚里弥漫，连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甜。

炎陵抱着陶埙坐在火边，偶尔吹两句不成调的曲子，阳沐缩在他怀里，金羽被烤得暖融融的，时不时用脑袋蹭蹭他的下巴，发出舒服的咕咕声。

暗影蟒盘在火塘最暖和的角落，鳞片上落着点雪花，很快就被火烤化，留下小小的湿痕，像缀了颗颗水晶。

丫丫靠在老婆婆膝头，嘴里含着块软软的桃干，听阿木讲春天要种多少桃核，夏天要摘多少筐桃子，秋天要晒多少斤桃干。

雪落在竹棚顶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拍打着棚顶，给这温柔的故事伴奏。

墨言小口喝着甜甜的桃酱米酒，靠在寒涟肩头，看火塘里的火苗轻轻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棚壁上，紧紧依偎着，像棵枝干缠在一起的老桃树，再也分不开。

“你看，”她指着窗外被雪厚厚覆盖的桃枝，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暖暖的笃定，“雪把桃林盖得暖暖的，就像给它盖了层厚厚的棉花被，等明年春天雪一化，它准能长出更绿的叶，结出更甜的桃，沉甸甸地把枝丫都压弯。”

寒涟悄悄握住她的手，指尖相触的地方，暖得能焐化冰雪，连心跳都变得一致。

远处的溪水结了层薄冰，冰下却藏着流动的暖，冻不住桃林深处的甜，那些藏在陶罐里、瓷罐里、记忆里的甜，正和这温柔的冬雪一起，悄悄等着春天，等着又一轮桃香漫过岁月，漫过每一个被温柔包裹的日子。

而这落雪的冬夜，这棚下的暖，这藏在罐子里的甜，都会像刻在桃树上的年轮，一圈圈深深记下来，记着谁的指尖沾了黏糊糊的桃酱，谁的眼角盛着跳跃的火光，记着雪如何温柔地覆盖桃枝，火如何暖暖地照亮长夜，记着每个有桃香漫过的冬天，都甜得让人心安，暖得让人舍不得忘，一年又一年，在时光里酿成更醇厚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