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门进病房的时候,陈美兰正翻着病历本。金镯磕在床栏上的声响和上周缴费时一模一样。她头都没抬,手指翻页的沙沙声混着监护仪的滴答声,像根针往耳朵里扎。
“止痛贴……”我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话刚出口就被她冷笑打断。背包侧袋空了一块,昨夜加班时撕开的包装还扔在网吧垃圾桶里。苏婉睫毛颤了颤,监护仪滴答声突然密集。
陈美兰抽出一张纸甩到我面前,心理评估报告上画满箭头。“医生说电休克效果最好。”她说话时手腕一抖,金镯撞出清脆的响。我摸到戒指盒边缘,金属棱角硌得掌心发疼。
“上周三你去哪儿了?”她忽然逼近半步。
窗外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我想起暴雨夜摔碎的外卖箱。止痛贴说明书从指间滑落,在瓷砖地上沙沙作响。
“我在送快递。”话刚出口就后悔了。陈美兰瞳孔猛地收缩,病历本啪地摔在床头柜上。枸杞红枣茶溅在协议书上,红圈被晕染成血泡似的。
“配吗?”她咬着后槽牙吐出两个字。
我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想起去年冬天急诊室里钢笔悬在同意书上的感觉。戒指盒被攥得变形,金属扣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去年大雪天是谁签的字?”这句话在舌尖转了三圈才说出来。
陈美兰脸色瞬间煞白,手指死死掐住金镯。苏婉忽然伸手要够暗格,指甲盖泛着缺氧的苍白。
“阿川...”她声音轻得像羽毛,却砸出裂痕。监护仪的滴答声越来越急,窗外飘来烤红薯的甜香。
我想起樱花树下那个吻,想起她把戒指盒塞进我书包时指尖的温度。戒指盒花纹在掌心压出血印,像道愈合又裂开的伤。
陈美兰的手指关节泛白,金镯子撞在床栏上叮当作响。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嗤笑一声:“你以为自己配签字?”
我喉头发紧,想反驳却张不开嘴。那晚的画面又浮上来:急诊室走廊惨白的灯光,主治医师第三次催促,我攥着笔不敢落款。护士长接过笔时说的那句“先救人为重”,现在听起来都刺耳。
“我没资格签,可也没人告诉我她需要签字。”我声音有点抖,“那天晚上我连手机都没带,就在网吧通宵等面试通知。”
陈美兰冷笑一声:“所以呢?你现在拿这个当借口?”
“不是借口。”我握紧裤兜里的戒指盒,“我只是想说,我不是故意不来的。”
苏婉的手指在被单上划出褶皱,指甲盖下的月牙白得发青。她想动,却被母亲用眼神制止。金镯子又敲了两下,像是在警告。
“你有没有想过,婉婉为什么会吃那么多安眠药?”陈美兰突然提高音量,“她平时连止痛药都嫌苦。”
我喉咙发干,想起那晚接到小宁电话时的慌乱。手机屏幕还亮着,对话框最后一行字——“婉婉需要更好的治疗方案”,指尖悬在发送键上。空调出风口嘶嘶作响,后颈的汗顺着脊梁滑进裤腰。
“妈,别逼他了。”七个字轻得像羽毛,却砸出裂痕。
陈美兰猛地转头看女儿,金镯子撞声骤然密集。我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窗外飘来烤红薯的甜香。
苏婉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扯了扯被角。她指甲泛白,指尖碰到信笺边缘时微微发抖。我看见她眼底泛起水光,却倔强地眨掉。
陈美兰手一抖,保温杯盖弹开,枸杞红枣茶洒在协议书上。她抓起文件重重摔在床头柜上,震得输液架都晃了一下。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她冲着女儿吼,“为了这种人值得吗?”
监护仪滴答声突然密集,苏婉的脸色愈发苍白。她挣扎着要坐起来,却被我按住肩膀。隔着病号服,我能感受到她的颤抖。
“婉婉,你别激动。”我轻声说,手却不自觉收紧。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闪着我看不懂的情绪。下一秒,她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比我想象的大。
“阿川...”她声音发哑,像是压抑太久终于找到出口,“你还记得密码吗?”
我愣住,看着她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旧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说好的密码。
我接过照片,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背。她没松开,反而更用力地攥住我。
“你说过不会忘记的。”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是我们第一次接吻的日子。”
我喉咙发紧,想起那天下着小雨,樱花落在她肩头。我笨拙地吻上去,她笑着躲开,却还是让我亲到了。
“0214。”我说。
她点点头,眼角滑下一滴泪。我伸手替她擦掉,却发现她手心全是汗。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她突然开口,“每次遇到事就说不出话,连吵架都要靠别人代签。”
我怔住,看着她苍白的脸。她说得对,我确实总是沉默。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其实我都记着。
“我不是不爱你。”我低声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可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在我最难过时抱住我的人,不是一个只会藏在角落里想着‘如果当初’的人。”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松开手,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婉婉...”
“让我睡一会儿吧。”她声音很轻,“太累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沉睡的侧脸。窗外阳光照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我想起戒指盒里那枚小小的钻戒,想起樱花树下的吻,想起她把戒指盒塞进我书包时指尖的温度。
这一次,我不想再输了。
我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挣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陈美兰坐在窗前,金镯子不再响。她盯着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空气里还残留着消毒水味,混着她身上的雪松香水。我闻到熟悉的气息,却觉得陌生。
“妈。”我开口叫她,声音有点哑,“我知道你觉得我不配。可我真的很爱婉婉。”
她没转身,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我不知道这是默许还是敷衍,但至少她没再骂我。
苏婉的手在我掌心动了动,像是回应。我低头看她,发现她嘴角微微扬起,像是睡着了。
我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这一晚的争执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窗外传来早班公交的报站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未完待续\]我松开戒指盒,指节还残留着金属棱角的压痕。苏婉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我掌纹里。
“密码改了。”她声音发颤,“上周三你没来,我试了三次都没开锁。”
我愣住,想起那把旧挂锁。网吧后巷的铁皮柜里,存着我们攒了三年的游戏账号和装备。最后一次见面时她还笑着说:“密码永远是你生日。”
“婉婉!”陈美兰突然起身,保温杯在窗台磕出脆响,“别胡说八道。”
苏婉猛地抽回手,扯断了输液管。淡黄色药液溅在陈美兰裙摆上,像块溃烂的疮疤。她抓起枕头边的纸巾,撕得粉碎。
“妈,你凭什么管我?”她第一次直视母亲眼睛,“去年你说要转院,连商量都没有就搬空我的书桌。上个月我发烧到四十度,你还在跟王阿姨打麻将。”
陈美兰脸色煞白,金镯撞在窗框上叮当作响。她想说什么,却被女儿下一句话堵住。
“那天晚上我吃了十六颗安眠药。”苏婉扯开被子,“因为你说阿川签不了字,我就永远治不好。”
监护仪发出尖锐警报,护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我伸手去按呼叫铃,却被她死死拽住手腕。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改密码了吧?”她嘴角扬起,笑得像摔碎的玻璃渣,“不是不爱你,是不敢再信你了。”
门被推开的瞬间,烤红薯的香气涌进来。晨光掠过她眼尾的泪痕,照出一片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