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转的青春
纸鸢寄梦
清明的风牵着纸鸢,掠过养老院的向日葵花田。温予乔蹲在槐树下,帮念安调整风筝线,指尖缠着彩色的线轴。贺述谨扛着竹制的风筝架从屋里走来,蓝布衫的肩头沾着点浆糊,他把架子往地上一放,声音混着风发轻:“老吴说,这风筝是他孙子扎的,飞得稳。”
这是念安带学生组织“清明敬老”活动的第一年。小姑娘穿着淡蓝色的志愿者马甲,领着一群穿校服的少年给老人们递纸鸢,手里举着自己画的风筝——上面是片金灿灿的向日葵,花盘里写着“谨乔养老院”,笔触比当年画康复示意图时流畅多了,却在角落偷偷画了个穿白大褂的小人,像极了贺述谨年轻时的模样。此刻她正教张爷爷握风筝线,耐心地说“风大时要收线,风小时再放线”,动作和温予乔当年教她系鞋带时一模一样,慢得像在拆解时光里的温柔。
“李奶奶的老花镜该换度数了。”温予乔直起身,拍掉手上的线屑,看见贺述谨在花田边固定风筝桩,木桩上缠着防滑布——是他用念安的旧校服改的,怕磨伤老人的手,“上次她跟我说,看风筝总觉得模糊。”
“我已经联系镇上的眼镜店了,明天就上门验光。”他把风筝线绑在桩上,打了个“双保险”结——当年在医院绑康复器械时学的,他记了二十年,从器械到风筝线,从不会错,“还特意跟老板说,要选最轻的镜框,戴着不累。”
上午的阳光越来越暖,林溪然带着双胞胎来送青团。三个半大的孩子举着纸鸢在花田边跑,念安的向日葵风筝飞得最高,像朵追着太阳的花。温予乔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清明,她和贺述谨在卫校的操场放风筝,他扎的纸鸢歪歪扭扭,刚飞起来就栽进了紫藤花丛,两人趴在花架下捡风筝,花瓣落了满身,他却盯着她发间的紫花笑出了声,风里飘着青团的甜香。
“当年你俩在操场捡风筝,我还在旁边偷偷拍了照。”林溪然靠在槐树上笑,手里举着张泛黄的照片——是贺述谨帮温予乔摘发间花瓣的瞬间,她躲在树后拍的,照片里的少年耳尖发红,女生的嘴角沾着青团屑,像幅被春风染过的青春画,“现在看,这风筝比当年飞得高,日子也比当年甜多了。”
贺述谨的耳尖又红了,转身去给老人们分青团。温予乔跟过去帮忙,看见他把豆沙馅的都递给李奶奶,动作轻得像在递易碎的瓷器。“当年在医院,你也是这么给李奶奶送点心的。”她把肉松馅的青团递给张爷爷,“那时候她刚做完白内障手术,你每天都去给她送软乎的糕点,比护工还上心。”
“那时候总想着,等开了养老院,要让所有老人都能热热闹闹过清明。”他坐在张爷爷身边,帮老人擦去嘴角的碎屑,“现在才明白,热闹不是人多,是有人记得你爱吃的馅,记得你想看风筝。”
念安的笔记本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花田边的草地上。温予乔捡起来拍掉草屑,看见扉页上画着两个小人,一个举着风筝,一个握着线轴,中间画着颗青团,旁边写着“爸爸妈妈的清明,飞了二十年”。
“这是……”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上周活动策划时,我把咱们的故事写进了方案。”念安跑过来,马尾辫上还沾着片槐叶,“学生们都说,要把这个活动一直办下去,让更多老人能看见风筝飞。”她说话时,贺述谨正帮张爷爷调整风筝线的角度,让老人能清楚看见空中的向日葵风筝,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撒了层金粉。
午后的风更柔了,老人们坐在槐树下看风筝,贺述谨蹲在旁边给他们讲风筝的故事——讲他小时候怎么扎风筝,讲卫校时栽进花丛的“失败品”,讲念安第一次画风筝时把向日葵画成了圆盘子。老人们听得笑出了声,李奶奶握着温予乔的手说:“你们俩啊,把日子过成了风筝,看着飘得高,根却扎得实。”
“当年在医院,我还总担心养老院开不起来呢。”温予乔笑着擦去眼角的泪,“那时候他手里的图纸都快被我翻烂了,总怕只是个梦。”
“不是梦。”贺述谨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风传过来,“是你陪着我,把梦拴在了这方院子里,像风筝线牵着纸鸢,从来没松过。”
傍晚送林溪然他们走时,念安突然举着那只旧向日葵风筝跑过来,风筝翅膀上沾着当年的紫藤花瓣——是她从旧相册里找出来的,细心地粘在了上面:“贺叔叔,咱们把它挂在客厅吧,这样每天都能看见。”
贺述谨笑着点头,把风筝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花瓣像重新开了一样。温予乔靠在他肩上,看着老人们围着风筝说笑,突然觉得所谓圆满,不是纸鸢飞得有多高,而是有人陪你把二十年的梦拴在身边,把清明的风,都酿成了相守的甜。
夜里整理药柜时,温予乔在最底层发现个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当年那只歪扭的纸鸢残骸,旁边放着张泛黄的纸条,是贺述谨写的:“4月5日,清明,予乔说风筝能载着梦飞,我要为她扎一片会飞的花田。”
“当年的梦,都实现了。”她轻声说,贺述谨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药柜上,药香和青团的甜香缠在一起,酿成种温润的暖。就像此刻,客厅的风筝在月光下轻轻晃动,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布衫渗过来,所有兜兜转转的寻觅,终究在这一方小院里落了脚——是家,是暖,是藏在纸鸢里的梦,飞了二十年,也甜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