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传情

夏至的蝉鸣裹着热浪，撞进养老院的玻璃窗。温予乔坐在护士站的风扇前，给老人们整理体检报告，指尖划过“血压正常”的字样时，嘴角会悄悄弯起——像当年在儿科，看到患儿退烧时的模样。贺述谨扛着个大西瓜从外面进来，蓝布衫的后背洇着片汗湿的印子，他把西瓜往桌上一放，声音带着点喘：“镇上刚摘的，甜得很，给老人们解解暑。”

这是念安带学生参加养老院暑期实践的第一年。小姑娘穿着短袖白大褂，领着一群少年在药圃里认草药，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贺述谨当年在卫校带她认标本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此刻她正蹲在薄荷丛前，指尖捏着片叶子教学生闻气味，声音脆生生的：“这是贺叔叔当年教我的，薄荷能提神，就像梦想能让人有力量。”

“李奶奶的体检报告要单独放。”温予乔把报告分类放进档案袋，看见贺述谨在厨房切西瓜，刀工比当年在医院切苹果时利落多了——那时他总把苹果切得歪歪扭扭，还嘴硬说“这样更甜”，现在却能把西瓜切成均匀的小块，摆进带花边的瓷盘里，“她的心脏不太好，要提醒她少吃凉的。”

“知道。”他端着西瓜走过来，把最中间的一块递给温予乔，“你也吃点，刚在外面跑了一圈，脸都晒红了。”西瓜的甜汁顺着指尖往下滴，温予乔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卫校，也是这样的夏天，他翻墙出去买冰西瓜，把最甜的瓤挖给她，自己啃着带皮的边，说“我不爱吃甜的”。后来她才知道，他只是想把最好的都留给她。

上午的阳光越来越烈，林溪然带着双胞胎来送冰粉。三个半大的孩子冲进院子，念安立刻放下手里的草药，拉着弟弟妹妹去看向日葵花田。贺述谨蹲在旁边，给孩子们讲花盘跟着太阳转的原理，讲到“花也有自己的方向”时，特意看了眼温予乔，眼神里的温柔比阳光还暖。

“当年你俩在卫校的向日葵花田，我还偷偷去过。”林溪然靠在护士站的门框上笑，手里举着张旧照片——是贺述谨在花田给温予乔拍照的瞬间，她躲在树后拍的，照片里的女生举着朵向日葵，男生举着相机，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现在看，这花田比当年大多了，人也比当年老了，可眼神还是一样的。”

贺述谨的耳尖又红了，转身去给老人们送西瓜。温予乔跟过去帮忙，看见他把西瓜递到张爷爷手里时，特意用勺子挖了块没籽的，动作轻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瓷器。“当年在医院，你也是这么照顾张爷爷的。”她把纸巾递给老人，“那时候他刚做完手术，你每天都去给他喂饭，比护工还上心。”

“那时候总想着，等开了养老院，要让所有老人都能安安稳稳的。”他坐在张爷爷身边，帮老人擦去嘴角的西瓜汁，“现在才明白，安稳不是住多大的房子，是有人记得你爱吃的水果，记得你怕热。”

念安的笔记本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花田边的草地上。温予乔捡起来拍掉灰，看见扉页上画着两个小人，一个穿白大褂，一个穿蓝布衫，中间画着颗大大的西瓜，旁边写着“爸爸妈妈的夏天，甜了二十年”。

“这是……”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上周给学生讲‘医患温情’，我把咱们的故事写进去了。”念安跑过来，马尾辫扫过贺述谨补过的裤腿——那块补丁是用向日葵花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他当年给她贴的创可贴，“他们都说，以后也要当像你们这样的医生。”

午后的蝉鸣更响了，老人们坐在树荫下打盹，贺述谨蹲在旁边给他们扇扇子。温予乔靠在门框上看，看见他把扇子轻轻放在李奶奶手里，动作轻得像在摆弄易碎的瓷器，眼里的光比风扇的风还凉。“当年在医院，你也是这么照顾李奶奶的。”她走过去，把杯凉茶递给他，“那时候她刚做完手术，你每天都去给她按摩，比护工还上心。”

“那时候总想着，等开了养老院，要让所有老人都能安安稳稳的。”他捧着茶杯笑，眼角的细纹里盛着阳光，“现在才明白，安稳不是住多大的房子，是有人记得你爱喝的茶，记得你怕蚊子咬。”

傍晚送林溪然他们走时，念安突然举着个莲蓬跑过来，踮脚塞进贺述谨手里：“贺叔叔，这是我在池塘里摘的，里面的莲子很甜。”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眉眼弯成了月牙，甜意从嘴角漫开，像当年在紫藤花架下，她喂他吃的那颗棉花糖。

夜里整理药柜时，温予乔在最底层发现个铁盒。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夏天的记忆——有卫校时的冰棒棍，有520那天的棉花糖纸，还有念安攒的莲蓬壳，每张纸上都写着日期，最早的那张已经泛黄，写着“6月21日，蝉鸣开始时”。

“攒了二十年。”贺述谨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刚剥好的莲子，“今天的，也得加上。”

温予乔把莲子接过来，指尖碰过他的手。两人的指腹都带着薄茧，虎口处的疤和磨出的茧子交叠在一起，像两圈紧紧咬合的年轮。

窗外的蝉鸣还在响，月光透过窗棂落在药柜上，药香和西瓜的甜香缠在一起，酿成种温润的暖。温予乔靠在贺述谨肩上，听着老人们安稳的鼾声和远处的虫鸣，突然觉得所谓爱情，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有人陪你把二十年的夏天过成日常，把蝉鸣里的时光，都酿成了相守的甜。

就像此刻，药柜里的灯还亮着，念安的呼吸均匀绵长，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布衫渗过来，比任何风扇都让人安心。蝉鸣不息，岁月有痕，所有兜兜转转的寻觅，终究在这一方小院里落了脚——是家，是暖，是藏在蝉鸣里的情，甜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