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炊烟裹着药香漫进养老院，温予乔蹲在药柜前清点药品，指尖划过贴满红标的药瓶——都是老人们常吃的药，标签上的字被她写得格外大，像当年贺述谨在康复手册上给她标注的重点。

“张爷爷的止咳糖浆快没了。”她把空瓶放进收纳盒，听见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贺述谨扛着个大纸箱进来，蓝布衫的肩头沾着雪，箱子上贴着“年货”的红纸条，“林溪然说，这是她妈做的酱肉，咱们当年最爱吃的。”

这是念安在卫校带第一届学生的冬天。小姑娘周末回来，总爱跟着温予乔整理药箱，记药品有效期的样子和当年的贺述谨如出一辙——笔尖在纸上划得很重，生怕漏了哪个重要日子。此刻她正坐在护士站的桌前，给老人们写春联，红纸在她手里翻折，剪出个歪歪扭扭的“福”字，像极了温予乔刚学剪窗花时的模样。

“李奶奶的降压药要换成缓释片了。”贺述谨把酱肉放进厨房，转身时手里多了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薄荷——是他秋天在后山采的，说“冬天煮茶喝，能防感冒”，和当年在卫校，他往她口袋塞薄荷糖的习惯，一模一样，“我已经跟镇上的药房打过招呼，明天就能送来。”

温予乔接过布包，指尖碰过他冻红的手。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是常年握康复器械磨的，也是给老人们剥橘子、给念安削铅笔磨的，像枚藏着岁月的印章。“当年你在医院值班，也是这么给我送薄荷糖的。”她笑着说，想起卫校的冬夜，他翻墙出去买热奶茶，回来时棉鞋冻成冰坨，却把奶茶捂在怀里，烫得胸口发红。

上午的雪停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在药柜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林溪然带着双胞胎来了，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刚煮的八宝粥，给老人们暖暖胃。”保温桶打开时，甜香混着药香，把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还记得当年在卫校，你俩总在食堂抢最后一碗八宝粥。”林溪然靠在药柜边笑，手里举着张旧照片——是贺述谨和温予乔在医院长椅重逢的那天，她偷偷拍的，照片里的两人隔着半米远，目光却缠在一起，像两根不肯分开的线，“现在看，这日子比我当年预想的还暖。”

贺述谨的耳尖泛了红，转身去给老人们分粥。温予乔跟过去帮忙，看见他把最稠的一碗端给张爷爷，动作轻得像在摆弄易碎的瓷器，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当年在医院，你也是这么照顾张爷爷的。”她把粥碗递给李奶奶，“那时候他刚做完手术，你每天都去给他按摩，比护工还上心。”

“那时候总想着，等开了养老院，要让所有老人都能安安稳稳的。”他蹲在张爷爷身边，帮老人擦去嘴角的粥渍，“现在才明白，安稳不是住多大的房子，是有人记得你爱吃的粥，记得你咳嗽要喝糖浆。”

念安的春联从桌上滑下来，掉在药箱边的地毯上。温予乔捡起来拍掉灰，看见背面画着两个小人，一个穿白大褂，一个穿蓝布衫，中间画着个药箱，旁边写着“爸爸妈妈的药箱，装了二十年的暖”。

“这是……”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上周给学生讲‘医者仁心’，我把咱们的故事写进去了。”念安转着笔笑，马尾辫扫过贺述谨补过的桌布——那块补丁是用向日葵花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他当年给她贴的创可贴，“他们都说，以后也要开家像咱们这样的养老院。”

傍晚给老人们贴春联时，念安突然举着张福字跑过来，踮脚贴在药柜上：“老师说，福字要倒着贴，寓意‘福到’。”贺述谨笑着帮她扶着梯子，指尖碰过她的发顶，动作和当年在卫校，帮她整理白大褂的样子一样温柔。

夜里整理药柜时，温予乔在最底层发现个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贺述谨当年在卫校的康复笔记，扉页上画着个小小的护士，旁边写着“温予乔”，字迹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却在“乔”字的最后一笔，还留着当年刻意拐的那个俏皮弯。盒子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处方单，是他给她开的“安心方”，上面写着“薄荷糖两颗，热奶茶一杯，余生相伴”，像封没寄出的情书。

“明天我陪你去给老人们买新棉袄。”她把笔记本放回盒子，听见贺述谨在身后收拾粥碗的声音，“顺便看看念安说的那家布店，听说有向日葵图案的布料，给药箱做个新布套。”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药柜上，药香和甜香缠在一起，酿成种温润的暖。温予乔靠在贺述谨肩上，听着老人们安稳的鼾声和孩子们的梦呓，突然觉得所谓年，不是热闹的鞭炮，而是有人陪你把二十年的药箱装满牵挂，把岁月里的苦涩，都酿成了回甘。

就像此刻，药柜里的灯还亮着，念安的呼吸均匀绵长，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布衫渗过来，比任何暖手宝都让人安心。雪落无声，岁月有痕，所有兜兜转转的寻觅，终究在这一方小院里落了脚——是家，是暖，是藏在药箱里的年，暖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