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的雪粒敲在养老院的玻璃窗上,温予乔站在灶台前搅粥,红豆和糯米的香气漫过厨房。贺述谨扛着袋新米从外面进来,蓝布衫上沾着雪沫,他把米袋往墙角一放,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粥快好了?李奶奶说,今天要喝三碗。”
这是念安在卫校当老师的第三个冬天。小姑娘周末回来,总爱跟着温予乔学熬粥,说“贺叔叔和妈妈熬的粥,比食堂的暖”。此刻她正坐在客厅的火盆边,给老人们剥花生,指尖沾着点花生衣,像当年温予乔给她剥橘子时的样子。
“粥里放了桂圆,您慢些喝。”温予乔把盛好的粥端给张爷爷,看见老人的手还在抖,就握着他的手腕,一勺一勺地喂,动作和当年在儿科给患儿喂药时一样耐心。
贺述谨蹲在火盆边添木炭,火星子溅到他的裤脚,烫出个小小的洞——是念安去年给他缝的新裤子,布料上印着向日葵,针脚比他当年补桌布时整齐多了。“念安,把花生递过来点。”他朝着客厅喊,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像在跟年轻时的自己对话。
上午的雪停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林溪然带着双胞胎冒雪赶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我妈做的糖蒜,你们当年最爱吃的。”保温桶打开时,酸甜的气息混着粥香,把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还记得当年在卫校,你偷偷把糖蒜藏在书包里。”温予乔笑着剥了瓣糖蒜,放进贺述谨嘴里,“结果被老师发现,罚你站了一节课。”
他的耳尖泛了红,嚼着糖蒜说:“那时候总想着,把好东西都给你留着。”话音刚落,念安和双胞胎就笑作一团,说“贺叔叔还会害羞呢”。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困,老人们坐在火盆边打盹,贺述谨坐在旁边给他们盖毯子。温予乔靠在门框上看,看见他把毯子轻轻搭在李奶奶肩上,动作轻得像在摆弄易碎的瓷器,眼里的光比火盆里的木炭还暖。
“当年在医院,你也是这么照顾李奶奶的。”她走过去,把杯热茶递给他,“那时候她刚做完手术,你每天都去给她按摩,比护工还上心。”
“那时候总想着,等开了养老院,要让所有老人都能安安稳稳的。”他捧着茶杯笑,眼角的细纹里盛着阳光,“现在才明白,安稳不是住多大的房子,是有人记得你爱吃的糖蒜,记得你怕冷。”
念安的课本从书包里滑出来,掉在火盆边的地毯上。温予乔捡起来拍掉灰,看见扉页上画着两个小人,一个穿白大褂,一个穿蓝布衫,中间画着颗大大的糖,旁边写着“爸爸妈妈的糖,甜了二十年”。
“这是……”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上周给学生讲‘青春与梦想’,我把咱们的故事写进去了。”念安转着笔笑,马尾辫扫过贺述谨补过的桌布——那块补丁是用向日葵花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他当年给她贴的创可贴。
傍晚给老人们分点心时,念安突然举着颗水果糖跑过来,踮脚塞进贺述谨嘴里:“老师说,吃糖会开心。”他含着糖笑,眉眼弯成了月牙,糖的甜味从嘴角漫开,像当年在紫藤花架下,她喂他吃的那颗棉花糖。
夜里整理药柜时,温予乔在最底层发现个铁盒。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糖纸——有卫校时的薄荷糖,有520那天的棉花糖,还有念安攒的水果糖,每张糖纸上都写着日期,最早的那张已经泛黄,写着“3月30日,紫藤花开”。
“攒了二十年。”贺述谨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张新糖纸,“今天的,也得加上。”
温予乔把新糖纸夹进去,指尖碰过他的手。两人的指腹都带着薄茧,虎口处的疤和磨出的茧子交叠在一起,像两圈紧紧咬合的年轮。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月光透过窗棂落在雪地上,亮得像铺了层银箔。温予乔靠在贺述谨肩上,听着老人们安稳的鼾声和孩子们的梦呓,突然觉得所谓永恒,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有人陪你把二十年的糖纸攒成盒,把岁月里的苦涩,都酿成了回甘。
就像此刻,火盆里的木炭还在烧,念安的呼吸均匀绵长,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布衫渗过来,比任何暖手宝都让人安心。雪落无声,岁月有痕,所有兜兜转转的寻觅,终究在这一方小院里落了脚——是家,是暖,是藏在旧糖纸里的新甜,甜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