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田纪年

大暑的阳光把“谨乔养老院”的牌匾晒得发烫，贺述谨蹲在门口，给新栽的向日葵浇水。水管里的水流过花田，在泥土上冲出细小的沟壑，他数着刚抽穗的花秆——一共五十六株，像在给念安梳辫子时，总要数清的发缕。

“南顺卫校的校庆请柬到了。”温予乔抱着个烫金信封走过来，信封上印着紫藤花的图案，和当年他递第一封手信的信封，有着惊人的相似，“说是要请我们当校友代表，讲讲这二十年。”

贺述谨直起身，阳光在他鬓角的白发上镀了层金边。他接过请柬，指尖在“谨乔养老院”的落款上摩挲——这是念安亲手写的，字迹比他当年的手写信工整，却在“乔”字的最后一笔，偷偷拐了个和温予乔一样的弯。

“得好好准备准备。”他笑着把请柬放进上衣口袋，那里还装着片干花——是当年在卫校紫藤花架下捡的，花瓣已经脆得一碰就碎，却被他珍藏了二十年，像枚时光的印章。

念安从卫校放假回来，刚进门就举着本相册喊：“贺叔叔，我找到您当年的康复笔记了！”相册里夹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养老院的草图，角落处写着“给予乔的护士长办公室”，字迹被眼泪晕开了一小块，像朵没开好的花。

“那时候总怕实现不了。”贺述谨坐在槐树下翻相册，看见张自己穿白大褂的照片，领口别着枚护士帽徽章——是温予乔当年在医院给他别上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比任何勋章都珍贵，“现在才知道，只要两个人一起等，梦想总会来的。”

温予乔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的泥土味和药香，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天。他举着伞站在医院长椅旁，手里的康复评估表被雨水泡得发皱，却在看到她时，眼里亮得像装了星星。那些被岁月磨平的细节，像相册里的老照片，总在不经意间，让人红了眼眶。

校庆前一天，林溪然带着双胞胎来了。三个半大的孩子帮着布置花田，念安把向日葵花籽装进小袋子，分给弟弟妹妹：“这是贺叔叔种的，明年种在你们家院子里，就像我们的花田一样。”

“当年你俩在卫校闹别扭，我还说贺述谨是木头。”林溪然靠在槐树上笑，手里拿着张旧照片——是卫校毕业照，贺述谨站在最边上，白大褂的扣子错了颗，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温予乔身上，“现在看，这木头倒是把日子过成了诗。”

贺述谨的耳尖泛了红，转身去厨房煮绿豆汤。温予乔跟过去帮忙，看见他在汤里多放了把冰糖——她从小就怕苦，他记了二十年，从卫校的薄荷糖，到养老院的绿豆汤，从不会错。

校庆当天，两人并肩走进卫校校园。紫藤花架下挤满了学生，念安站在讲台上，举着那张养老院草图说：“这是我贺叔叔画的，他用二十年，把图纸变成了现实。”

贺述谨接过话筒时，目光落在台下的温予乔身上，像当年在解剖课上，总忍不住望向她的方向：“我当年在这里，遇见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人，也找到了我毕生的梦想。”他举起手，展示虎口处的疤，“这道疤，是青春的印记；而身边的她，是我所有坚持的意义。”

台下响起掌声时，温予乔的眼眶湿了。她想起二十年前的紫藤花架下，他攥着《康复治疗基础》的样子，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想起医院长椅上的重逢，他手里的设计图边角磨破，却在看到她时，慌忙藏在身后。那些兜兜转转的时光，像场漫长的电影，终于在今天，迎来了最温暖的结局。

傍晚的夕阳把校园染成金红色，三人并肩走在紫藤花架下。念安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手里拿着刚摘的紫藤花，贺述谨牵着温予乔的手，脚步放得很慢，像在丈量这二十年来的每一步。

“还记得当年你说，要带我去看向日葵花田吗？”温予乔突然说。

“记得，现在我们有了更大的花田。”他停下脚步，帮她把落在发间的花瓣摘下来，“以后每年，我们都在这里种向日葵，看着它们发芽、开花，就像看着我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晚风穿过花架，带着紫藤花的香气，吹起温予乔的发梢。她望着贺述谨眼里的光，突然觉得所谓人生，不过是有人陪你从青涩的少年走到鬓角染霜，从一张空白的图纸走到满园的花香，把每个平凡的日子，都过成了值得珍藏的纪年。

就像此刻，夕阳落在三人的影子上，念安的笑声漫过花架，贺述谨掌心的温度始终未变，所有兜兜转转的时光，都在这满是花香的校园里，写成了最动人的故事——关于爱，关于梦想，关于两个人一起，把青春的遗憾，都酿成了岁月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