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便签

市一院的冬日常常起雾。温予乔推着治疗车穿过儿科走廊时，总能在康复科门口看见贺述谨的身影。他要么在给患儿示范康复动作，要么低头写评估表，白大褂的袖口永远卷到小臂，露出虎口那道浅疤——像枚沉默的印章，盖在他们重逢后的每个清晨。

上次长椅偶遇后，两人默契地维持着“老同学”的距离。他会在儿科护士站没人时，悄悄放下袋热牛奶；她会在路过康复科时，顺手带走他桌上堆成小山的化验单。林溪然来看她时，总对着监控里这你来我往的画面叹气：“你们俩是在演默剧吗？”

这天傍晚，温予乔值夜班，刚给哭闹的患儿喂完药，就看见贺述谨抱着个大纸箱站在护士站门口。箱子上贴着“康复玩具”的标签，里面的塑料木马、积木块探头探脑地露出来，沾着点消毒水的味道。

“给儿科的。”他把箱子放在柜台上，额发被外面的冷风吹得贴在脸上，“上次见你们科的玩具都旧了，我托朋友买了点新的。”

温予乔掀开箱盖，看见最底下压着个眼熟的布偶熊——是卫校时她丢在紫藤花架下的那只，当时分手闹得凶，她把他送的东西全扔了，没想到他捡了回去，洗得干干净净，连掉的纽扣都补好了。

“这个……”她捏着熊耳朵，声音有点发紧。

“顺手捡的。”贺述谨别过脸，耳尖泛着红，“扔了可惜。”

护士站的小灯映着他的侧脸，温予乔突然想起卫校解剖课，他也是这样，把她弄丢的标本零件悄悄放回原位，嘴上却说“碰巧看见”。

深夜查房回来，治疗车的抽屉里多了张便签。字迹方方正正，是贺述谨的笔体：“值班室有热粥，我让食堂留的。”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像他总说的“养老院窗外的朝阳”。

她捏着便签走到走廊，看见康复科的灯还亮着。贺述谨趴在桌上写东西，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手边的保温杯冒着热气——是她上次塞给他的那个。

年后的某个黄昏，温予乔轮休，在医院后花园遇见贺述谨。他正推着张鹤年爷爷散步，老人腿不好，是康复科的老患者。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贺述谨弯腰听老人说话的样子，像幅被晒暖的画。

“小温护士也在啊。”张爷爷笑着招手，“快来听听，小贺说要开养老院，让我去当第一个住户呢。”

贺述谨的耳朵立刻红了，慌忙摆手：“爷爷您别乱说。”

“我可没乱说。”张爷爷拍拍温予乔的手，“他天天给我画图纸，说要弄个带康复室的院子，还说要请个最好的护士长——我看你就挺合适。”

温予乔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撞见贺述谨的目光。他眼里的夕阳碎成金箔，比卫校看台上的任何一场晚霞都要亮。

“还在规划。”他挠挠头，声音有点急，“可能……还要等几年。”

“慢慢来。”温予乔突然说，“我不急。”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张爷爷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条缝，拐杖笃笃地敲着地面，像在为他们打节拍。

那天之后，贺述谨开始给她发养老院的新图纸。有时是早餐时的微信照片，画着带扶手的走廊；有时是深夜的邮件附件，标着康复器械的摆放位置。温予乔会在图纸边缘画些小护士，推着治疗车穿过院子，车筐里装着向日葵。

三月初的一个雨天，温予乔值完夜班，发现电动车的电瓶被偷了。她站在车棚里发愁，贺述谨突然撑着伞跑过来，手里拿着把备用钥匙。

“我车在那边。”他把伞往她这边倾，自己半边肩膀淋得湿透，“送你回去。”

摩托车穿过雨幕时，温予乔的白大褂被风吹得鼓起。她攥着他的衣角，闻到松木香混着雨水的味道，突然想起卫校那次月假，他也是这样，冒雨跑遍三条街，就为了给她买杯热奶茶。

“你爸……还反对吗？”她在风声里问。

车突然减速，停在路边。贺述谨回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他上个月来看张爷爷，说‘要是真能做好，也不是不行’。”

温予乔看着他眼里的光，突然伸手帮他把淋湿的额发捋到后面。指尖碰到他的皮肤时，两人都没动。雨敲打着头盔，像首笨拙的情歌。

到了小区楼下，贺述谨从后备箱拿出个文件夹：“这是最新的预算表，你帮我看看？”

文件夹里夹着张便签，不是规划图，而是他写的字：“那天在长椅上没说完的话——我后悔了，从分开的第一天就后悔。”

温予乔把便签折成小方块，塞进白大褂口袋。“预算表我明天给你。”她下车时，伞柄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碰响了根绷紧的弦。

看着摩托车消失在雨里，她摸出便签展开。背面还有行小字，是用铅笔写的：“林溪然说，你还留着那两支口红。”

第二天清晨，温予乔在护士站的窗台上放了张自己画的便签。画着个小院子，门口站着个穿白大褂的男生，旁边是个扎丸子头的护士，两人中间有只布偶熊。

贺述谨来送化验单时，指尖在便签上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把她的保温杯加满了热水。

傍晚的夕阳把医院染成暖金色。温予乔看着康复科门口，贺述谨正对着那张便签笑，手里的图纸被风吹得哗啦响。她突然觉得，有些兜兜转转的等待，就像这夕阳，看似要落下，却把光留满了整个黄昏。

就像此刻，他们站在各自的岗位上，隔着条走廊的距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