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宗山夜，唯有一间殿亮着烛火。

邪风阵阵，殿门突然被一股劲风吹开，连带着烛火被一并熄灭，沈不见本在书桌前发着呆，目之所及刹那间被黑暗笼罩，桌上各类卷宗被邪风卷的散了一地。

“师尊，别来无恙。”

未等回应，离衍便猛的将人向后拽去，直到怀中人后背抵到墙壁，沈不见肩头撞上坚硬的墙面，疼的倒吸了口凉气。

沈不见还未能反应发生了什么，来人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逐渐将眼前黑暗中的与记忆中的声音融合起来。

“师尊，妖魔一定是坏人吗？”

稚嫩的小手轻轻扯着沈不见的衣角，水灵的脸瓜上因为皱着眉显得皱巴巴的，小离衍仰头死死盯着沈不见，执着的样子像是定要问出个答案来。

沈不见蹲下身，只手将小小的他抱在胸前：“那我问你，师门中，你觉得谁是坏人？〞

小离衍轻哼了声，思索片刻开口：“潭伯伯！上回师兄与我比试，明明是我赢了的，潭伯伯却还是将赢家才有的宝贝给了师兄，他是个大坏人！”

沈不见撇了撇嘴，哭笑不得：“分明是你嫌那小蚂蚱吓人才不要的。”

沈不见故意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毕竟世上无数因果变换，总有些事情是要让他自己用眼睛去看的。

玄宗山山巅下，漫天血雾挥散，皎月隐入浊尘。

一袭青衣染上污血，昔日韶华不再。

硕大宗门几乎被夷为平地，身着血衣者胸口剧烈起伏，喘着长息，仰头便见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孔被血溅染，唇角轻扬涵盖着他所不解的快意。

那人犹如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双手沾满了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绽成一朵朵血花。他的眼神却平静异常，仿佛这些生灵涂炭都与他无关。

沈不见觉得自己血液仿佛凝固了，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已无法将眼前人与心中那个浑浊的残影贴合在了一处。

离衍早已离开师门多年，只是谁也没有料到，他回到玄宗山的第一夜，不是报恩，也并非答谢多年的栽培之情。

而是屠山，一夜后，血色与黎明一同映照在人们眼中，何其绝望。

传言说他将原来他的师傅绥清仙长禁锢在屋中，日日夜夜强迫与其欢好，甚至剜去了他的灵根。

修仙之人的灵根是一切灵力调动的根源，如同第二颗的心脏一般源源不断的输送力量，几乎都是出生起就戴在身上的，强行剜去，则要忍受蚀骨穿心之痛。

今日，即是屠山的最后一日。

沈不见好不容易破了房屋的结界，如今提剑的力气都不剩，自保都是个问题，还要调动灵剑所剩的微薄灵力强撑着支起保护结界护下身后众人。

他唇上还沾着血，眼前昏暗看不清四周，也可能已经濒临失明了。躯体剧烈颤抖着，脚下不稳，远远看去如同一颗被劲风吹拂摇摆不定的枯柳树。

浑浑噩噩中痛感已然麻木，耳蜗剧烈嗡鸣，听不清周围嘈杂的声音，只是下意识的竭力顶下魔物的攻击。

沈不见咳出一口淤血，支剑稳住身形，回望四周，满地黑密密的人群与凝固的血液一同粘在地上，几乎分辨不出死人与活人，甚至看不出人样。

离衍，从前他宠爱万千的小徒弟，亲自率地下万千魔物将宗门杀了个底朝天。

一位年纪稍长的弟子撑地站起，不顾满口血腥破口大骂：“离衍！你要是尚存半分良心，就睁大狗眼看看你在干什么！”

他倒吸一口凉气，满喉血沫呛到了自己：“我们宗门上下可有亏待过你？今天在这里倒下的，可都是往日的师兄弟，你怎么下得去手！”

沈不见隐隐之间能感觉到那人就站在自己身前不远处，于是强忍蚀骨之痛咽下残血，吐息轻的只有他们二人听得见。

“恳请您，高抬贵手。”

离衍闻言终于肯将眸光施舍给自己，嗤笑一声。

“你还是这般一文不值的样子。”

离衍居高临下审视着沈不见残败不堪的模样，脏兮兮的。

半分仙尊的样子也没有。

魔焰自指间飞出，旋即整个玄宗山便被铺天盖地的魔焰吞噬，身后的殿内残骸传来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尽管声音传来已经很小很小，但还是震得他耳膜发聩。

沈不见听见了，如同利刃在心口割裂般疼痛，但修为尽失的自己自保都是问题，更遑论护下他们。

漫天星红火光吞噬了罪恶，他知自己没了退路。

挽剑自刎，眼睫轻颤，在恨海中解脱。

死前最后一眼，他看见离衍怔了一瞬，那双藏匿万千的眸子中，终于，永远断绝了光亮，再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蝉蜕于污浊，重获新生。

鼠标重重摔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一群刚高考完的男生泡在网吧聚精会神的看着这本大男主文，看到这里，都不禁脸上一僵。

被围在中间的男生怒气冲天：“这后期剧情全崩了吧，离衍就他妈是个人渣。”

站在他身后的寸头小年轻乐呵了下：“哥，这男主可跟你同名，再怎么也别自己骂自己啊。”

群人见此，也没了看的兴致，一哄作鸟兽散。

出了网吧门口，离衍裤兜中手机止不住的响起铃声，他知道是那位名义上的父亲打来的，半晌，他还是烦躁的摸出手机。

屏幕上亮着一串短号。

电话通了，一秒、二秒，电话那头的中年男人率先开口：“考的怎么样？”

“还可以。”

他疲惫于去回应父亲的每一句话，或是疲惫于这个人的存在。

这人并不是他的生父，至于生父什么样，实话说，他记不清了。

他的母亲，是一个败在大男子主义罪恶光辉下的妇女，生下离衍后，她不愿意再这么憋屈的活着，改嫁了。

母亲改嫁后，便不准离衍再提起他生父了。

可她的新丈夫也不喜她因为怀孕生子而走样的身体，经常因小事起争执便与她吵个不停，把家里目之所及的东西都摔个稀巴烂，事后又装作无事发生，继续维持这个内里已经腐烂发臭的家，这类惨剧隔几天便又要重演一遍。

这样的生活，离衍过了八年，九岁那年，母亲离开了这个埋葬了她半生的家。

她不愿意带走离衍，因为他身上流着生父肮脏的血。

高考志愿，他报的是省外一所离家最远的学校，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他正收起手机，一辆失控的大货车便直直冲他撞来，明明是白天，车灯却还是刺的他睁不开眼。

货车司机猛的急转方向盘，这个大块头便朝着路边的绿化带飞去，而那里还窝着一只白猫，腹下还躲着一只幼猫，幼猫很小，走路都不利索，货车疾驰而来，母猫为了保护它的孩子不愿离开，弓起腰身浑身扎毛发出凄惨尖利的哀叫。

短短几秒，离衍不知道想了些什么，飞扑去抢过两只白猫，抢在货车撞上的前一秒用身躯护住小猫的头部整个人在地上滚了一圈，头磕到了路牙的石阶上。

血液蒙蔽了双眸，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到周围模糊的人影和闪烁的车灯。本来不应这么疼的，但此时他的身体像是被撕裂了一般，每一寸肌肤都传来钻心的疼痛。

他试图呼喊，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的嘶哑声，仿佛连声音都被这巨大的痛苦吞噬了。

还没有好好享乐就要匆匆与这个世界告别，还真有些不舍。

恍惚间，他想起了那篇烂文的主角，明明是有人宠着爱着的，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嗯，这是他的命吗？

可惜自己没这个命。

算了。

事故发生后，现场一片混乱。

车辆紧急刹车的尖锐声响、人们的惊呼声和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交警和医护人员很快赶到现场，迅速展开救援，但受伤的人已经陷入了昏迷，生死未卜。

远处汽车嗡鸣与众人急切的话语声随视线一同远去，世界极速崩塌，眼前事物分分合合，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