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糖纸里的年轮

周明远外婆带来的粉色糖纸，在纪念馆的墙上贴了整整一年。春天樱花开时，有孩子指着糖纸上的“外婆笑”，说“这个奶奶画得像朵花”，老人每次来，都会用手帕轻轻擦拭纸面，像在抚摸孙子的笔迹。

沈砚之在整理周明远的遗物时，发现作文本最后一页有个折痕很深的角落，拆开是半张被啃过的糖纸，和医生铁盒里那片绿色糖纸一模一样。齿痕歪歪扭扭，像是换牙期的孩子用力咬下的，背面用铅笔写着“给外婆留的”，字迹被口水浸得发皱。

他把这半张糖纸送给老人时，老太太摸着齿痕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泪：“这孩子，总怕好东西被抢，吃糖都要先咬个印子。”

刘阳的“糖纸邮局”收到了第一封来自国外的信。寄信人是当年被领养的编号19，她在信里说，女儿的课本里有篇关于“糖纸秘密”的课文，配图是博物馆里的玻璃瓶，女儿指着透明糖纸问“妈妈，这是不是星星糖”，她突然就想起了周明远教她叠星星的下午。

随信寄来的，还有片当地的蓝莓糖纸，背面画着两个牵手的小女孩，一个扎羊角辫，一个留短发——像极了当年的她和周明远。

林野的演唱会开到了周明远的故乡。舞台背景是漫天飞舞的糖纸，当《糖纸》的前奏响起时，台下突然举起无数片绿色糖纸，像一片晃动的星海。有个中年男人举着写着“编号7”的牌子，哭得像个孩子，他说自己终于敢来面对当年的怯懦。

演唱会结束后，林野把这些糖纸收集起来，贴满了纪念馆的天花板。仰头望去，红色、绿色、透明的糖纸层层叠叠，阳光透过时，地上满是流动的光斑，像谁把银河搬进了屋里。

“明远计划”救助了第一百个孩子时，环保工程师带着团队来到福利院旧址。他们在当年的仓库地下，找到了深埋的铬酸盐废料，用最新的技术进行了无害化处理。处理结束那天，他把一块刻着“周明远”的石碑立在樱桃树下，碑座里埋着那片透明糖纸的复制品。

“现在，连土地都干净了。”他对沈砚之说，指尖划过石碑上的名字。

沈砚之的办公桌上，总放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三十一片微型糖纸，是用当年的证物照片打印的。每次处理涉及儿童的案件，他都会对着瓶子坐一会儿，像在听三十一个孩子轻声提醒：别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苏晚晚的女儿三岁了，最喜欢玩“糖纸拼图”——把三十一片糖纸的图片打乱，再按编号拼回去。有次女儿指着编号13的红色糖纸问“妈妈，这个为什么是黑的”，她抱着女儿说：“因为它替很多人挡住了黑，所以我们才能看见亮。”

又是一年11月12日。纪念馆里来了很多人，刘阳带着新收的糖纸，医生提着给孩子们的糖果，周明远的外婆捧着一束白菊，放在粉色糖纸前。

阿禾在玻璃瓶里插了支樱桃枝，枝桠上结着颗饱满的红樱桃。她说这是13号樱桃树结的第一颗果子，该让它和糖纸们待一会儿。

沈砚之看着墙上的糖纸，突然发现它们有了细微的变化。焦黑的红色糖纸边缘泛出淡淡的粉，绿色糖纸上的哭脸被岁月磨得模糊，透明糖纸里的粉末沉淀下来，像一粒安静的种子。

“它们在变老。”阿禾轻声说。

“不，是在长大。”刘阳指着天花板上的糖纸，“你看，它们都长出年轮了。”

夕阳西下时，林野坐在樱桃树下弹起吉他。这一次，他弹的不是《小星星》，也不是《糖纸》，而是一段全新的旋律，简单、明亮，像风吹过糖纸的声音。

三十一片糖纸在纪念馆里轻轻颤动，仿佛在跟着哼唱。它们不再是藏着秘密的证物，也不是需要被纪念的符号，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三十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守着一个越来越甜的世界。

暮色渐浓时，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关掉了灯。黑暗中，玻璃瓶里的樱桃发出微弱的红光，像颗跳动的心脏，而那些糖纸，在寂静里舒展着，像在等待又一个春天——一个再也不会有孩子把秘密藏进糖纸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