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南方的十二月没有雪,只有一场接一场的冷雨。
余宇涵抱着一束白菊站在墓园,雨水顺着伞骨滴落,砸在石碑上,像一串碎掉的音符。
碑上照片里的少年永远停在了十八岁,眉眼温顺,嘴角带一点很轻的梨涡。
余宇涵弯腰,把花放在墓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苏新皓,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了了。”
【一、春灯】
他们相识在十七岁的春灯节。
城南老巷挂满红灯笼,苏新皓蹲在河边放莲花灯,灯芯被风吹灭,他手忙脚乱去挡,却差点栽进水里。
余宇涵路过,一把拎住他后领。
“谢谢。”苏新皓回头,鼻尖沾着纸灰,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天之后,巷子里多了一个小小的影子,每天把折好的纸船放进余宇涵家窗沿。
船里写着:
【今天也想见你】
【今天也想把糖分给你】
余宇涵开始觉得烦,后来开始期待。
直到某个黄昏,他抓住苏新皓的手腕,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新皓红了耳尖,声音却认真:“想和你并肩走一段路,不长,一辈子就够。”
【二、盛夏】
高考结束的盛夏,他们躲在废弃的游泳馆。
屋顶破了一个洞,月光漏进来,落在苏新皓的锁骨。
余宇涵用指尖碰了碰,苏新皓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躲。
“怕吗?”余宇涵问。
“怕。”苏新皓顿了顿,“更怕你以后不要我。”
那天晚上,余宇涵第一次吻他,带着青涩的啃咬。
苏新皓在黑暗里睁着眼,泪水滑到嘴角,却悄悄弯了唇。
他们约好一起考北方的大学,一起逃离潮湿的小城。
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苏新皓把两张红纸叠在一起,拍了一张照片,设成两人的聊天背景。
【以后,就一直一直在一起吧。】
【三、秋分】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大一开学前夜,余宇涵的父亲在工地坠楼,成了植物人。
巨额医药费像一座山,压垮了这个本就拮据的家庭。
余宇涵退了学,白天在汽修厂打工,晚上去酒吧驻唱。
苏新皓一个人北上,每周都寄钱回来,附一句:
【你别太累,我养你啊。】
可远远不够。
某天夜里,余宇涵在酒吧后台撞见经理对苏新皓动手动脚。
少年穿着不合身的白衬衫,领口开得很低,脸上带笑,却死死掐着自己的虎口。
余宇涵抄起酒瓶就砸了过去。
场面一片混乱,经理头破血流,余宇涵被保安按在地上,眼角淤青。
苏新皓蹲下来,用袖子擦他脸上的血,声音发抖:“我没事,真的。”
那天之后,苏新皓再没去过酒吧。
他开始在网上接画稿,整夜整夜不睡觉,眼底一片青黑。
【四、冬至】
冬至那天,南城下了第一场雪。
苏新皓在画室里晕倒,被送去医院。
医生说是急性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
余宇涵蹲在走廊,把脸埋进掌心,指缝渗出水渍。
配型结果出来,没有一人吻合。
苏新皓却笑:“别哭啊,我还没死呢。”
他开始化疗,头发一把一把掉。
余宇涵给他剃光头,手抖得不成样子。
苏新皓摸着光溜溜的脑袋,开玩笑说:“这样也挺帅,省洗发水。”
除夕夜,医院不许放烟花,余宇涵偷偷买了仙女棒,在病房窗口点燃。
火花迸溅,苏新皓靠在床头,苍白的脸被映出一点暖色。
“余宇涵,”他轻声说,“如果我走了,你忘了我吧。”
余宇涵没回答,只是握住他的手,低头吻他手背。
那夜雪很大,淹没了整座城市。
【五、惊蛰】
春天来的时候,苏新皓的病情恶化了。
他开始咯血,每次咳嗽都像要把五脏六腑掏出来。
余宇涵辞了工作,全天守在医院。
有一天,苏新皓精神突然好了,吃了半碗粥,还让他推去楼下晒太阳。
“今天太阳真好。”苏新皓眯起眼,“像第一次见到你那天。”
余宇涵蹲在他轮椅旁,给他系好围巾。
“你还记得啊?”
“记得。”苏新皓笑,“你那天穿黑T恤,耳钉是银色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别对我这么好,我还不起。”
余宇涵喉结滚动,最终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那天夜里,苏新皓在睡梦中陷入昏迷。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
余宇涵跪在ICU门口,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一遍遍重复:“求求你,救救他。”
【六、清明】
苏新皓没能醒来。
四月四日,清明,雨下得很大。
余宇涵签了器官捐献同意书。
护士递给他一封信,是苏新皓清醒时写的。
【余宇涵:
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是遇见你。
最遗憾的事,是没能陪你久一点。
不要自责,不要哭。
你要替我去看海,去北方的雪原,去吃遍所有甜的糖。
然后,忘了我。
——苏新皓】
信纸被雨水打湿,字迹晕开,像一朵朵小小的花。
【七、霜降】
苏新皓去世后的第六个月,余宇涵去了北方。
他在漠河看过极光,在敦煌骑过骆驼,在海边放过一次烟花。
每到一个地方,他就拍一张照片,放进相册,背面写:
【替苏新皓打卡】
可他一次也没笑。
回到南城那天,是霜降。
余宇涵去了他们曾经去过的游泳馆。
池水干涸,地面长满青苔。
他坐在看台最后一排,手里攥着苏新皓生前画的最后一幅画——
是两个少年并肩走在阳光下,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画纸边缘写着:
【如果来得及,我想和你永远停在夏天】
【八、雨水】
又是一年梅雨季。
余宇涵回到老巷,红灯笼早已褪色。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窗台上还留着当年苏新皓折的纸船。
船身被雨水泡得泛黄,字迹却依稀可辨:
【今天也想见你】
余宇涵把纸船拢进掌心,低头吻了吻。
雨幕里,他仿佛看见十七岁的苏新皓朝他跑来,鼻尖沾着灰,笑得明亮。
“苏新皓,”他轻声说,“我来迟了,你别怪我。”
【终章】
后来,南城每一场暴雨,都有人看见一个撑黑伞的男人站在河边放灯。
灯芯被风吹灭,他就重新点燃,一遍又一遍。
有人问他:“你在等谁?”
他笑笑:“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而那个名字,成了他余生永不愈合的潮湿。
——把正文未曾说出口的爱,写给你听
苏新皓走后第七天,余宇涵开始写信。
每天一封,从不落款,也不贴邮票。
他买了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把信纸叠成小船,放进抽屉。
第一封只有一句话:
【我把你的画框擦干净了,可我还是看不清你。】
第二封:
【今天路过老巷,灯笼全摘了,我差点没认出回家的路。】
……
写到第三百六十五封,信封堆满整个抽屉,像一座沉默的坟。
苏新皓十九岁生日那天,余宇涵去了他们约好的海边。
他带了一只草莓蛋糕,点了一支蜡烛。
海浪一层层涌上来,把蛋糕卷走。
余宇涵站在水里,突然喊了一声:
“苏新皓,你失约了。”
声音被风撕碎,像那年病房里被撕碎的诊断书。
苏新皓去世第三个月,骨髓库来信:
【很抱歉通知您,有一位志愿者与苏新皓先生初配成功,但……】
余宇涵把那封信折成纸飞机,从医院天台扔下去。
飞机被风吹回脚边,像一句迟到的安慰。
整理遗物时,余宇涵在苏新皓画夹最底层发现一张未完成的速写。
画的是余宇涵的背影,右下角写着:
【等我好了,想给你画一张有笑的。】
铅笔线条停在半空,像被谁突然按了暂停。
冬至,余宇涵学会了包饺子。
他包得歪歪扭扭,下锅就散。
咬一口,盐放多了,咸得发苦。
他想起苏新皓曾说过:
“冬至要吃饺子,不然耳朵会冻掉。”
那天夜里,余宇涵第一次梦见苏新皓。
梦里少年戴毛线帽,鼻尖冻得通红,把一只滚烫的饺子塞进他嘴里:
“咸也要吃完,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做饭啦。”
余宇涵在漠河看到极光那晚,手机冻关机。
他对着夜空说:
“你说的,极光是天空写给地面的情书。
可我读完才发现,收件人只有你。”
苏新皓的社交账号停在了两年前的冬天。
最后一条动态是他们站在医院走廊的合照,配文:
【等春天来了,我们就去看樱花。】
余宇涵把这张照片洗出来,放在钱包夹层。
照片边缘渐渐卷翘,像被反复摩挲过的旧时光。
苏新皓去世第三年的忌日,余宇涵在墓前读完了第三百六十六封信。
他蹲下身,用指尖描摹石碑上的名字:
“苏新皓,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
那天春灯节,我回头第一眼,就想和你过一辈子。”
风掠过松柏,带走这句迟到的告白。
无人回应,只有雨落在白菊上,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回应。
【终】
——如果思念有形,它一定像梅雨季节的雨,
落在南方的青石板上,
砸出千万个小小的坑,
每一个坑里,都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