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光，在沈墨清晰明确的节奏和夏清浅晕乎乎的甜蜜中，平稳而飞快地滑过。

蝉鸣不知何时渐渐隐去，早晚的风里带上了明显的凉意，路边的梧桐叶边缘开始泛起淡淡的金黄。

九月了。

夏清浅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澄澈高远的蓝天，嘴角不自觉地弯着。

办公室里关于他和沈墨的讨论热潮稍稍平息了些，但每次沈墨准时出现在楼下，或者偶尔像上次一样“突击”送点什么下午茶进来，依旧能引起小范围的骚动和裴漾毫不掩饰的姨母笑。

他已经开始慢慢习惯这种“鸡飞狗跳”的甜蜜，甚至……

有点乐在其中。

沈墨说到做到，“经常去”的频率保持得恰到好处，既不会频繁到影响夏清浅工作，又足够宣示主权，让夏清浅无时无刻不感受到自己被稳稳地放在他的生活里。

今天沈墨晚上有个小型的业内交流会，结束得稍晚，发消息说让他等自己一会。

黑色的轿车像往常一样，准时停在了夏清浅租住的老小区楼下。

这里没有明亮的霓虹，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反而比繁华地段更早地沾染上秋夜的静谧。

“到了。”

沈墨侧过头看他。

车内灯没有开，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

“嗯。”

夏清浅解开安全带，却有点舍不得立刻下车。

习惯了几乎每天都待在一起，哪怕只是安静地各自做事，骤然少了一个晚上，心里就空落落的。

他磨蹭了一下，转头看向沈墨。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在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竟也映出几分柔软的碎光。

“交流会……有意思吗？”

他没话找话。

“例行公事。”

沈墨言简意赅，似乎并不想多谈那些应酬，目光在他脸上巡视一圈。

“晚上吃的什么？”

“食堂的工作餐。”

夏清浅老实回答，随即小声补充。

“不太好吃。”

沈墨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明天带你去吃好的。”

“其实也不用……”

夏清浅下意识地客气，却在对方平静无波的目光里消了音，只好乖乖点头。

“哦，好。”

车内又安静下来。

秋夜的凉意透过车窗缝隙渗进来一点，但车厢内依旧弥漫着沈墨身上清冽的雪松香和淡淡的酒气。

——他晚上似乎喝了一点酒。

该上去了。

夏清浅心里这么想着，手指却抠着背包带子，没动。

忽然，一阵带着孜然和辣椒粉香气的风不知从哪个角落飘了过来，钻进鼻腔。

是烧烤的味道。

这个老小区附近，入夜后总有几家烧烤摊支起来，烟雾缭绕，人声嘈杂，充满了粗糙而生动的烟火气，与他刚刚离开的那个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交流会，以及沈墨身上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气质，格格不入。

可就在这一瞬间，夏清浅的胃像是被这香气猛地勾了一下，生出一股极其强烈、无法抑制的渴望。

他想吃烧烤。

不是高级餐厅里精致的料理，不是私房菜馆里讲究的时令菜品。

就是这种路边摊，炭火烤的，撒着大量孜然辣椒粉，油滋滋、香喷喷，可能还不那么健康的烧烤。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疯狂滋长，几乎压倒了那点因为矜持和不好意思而生的犹豫。

他偷偷瞄了一眼沈墨。

男人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似乎并没有闻到那诱人的香气。

或者说，即使闻到了，也绝不会对这种食物产生任何兴趣。

沈墨的生活习惯极其健康自律，饮食更是讲究，咖啡都只喝黑咖，这种重油重盐的路边摊，大概率是他字典里需要避而远之的“垃圾食品”。

说出来会被嫌弃吧？

或者被他用那种“不健康”的平淡语气驳回？

夏清浅心里天人交战。

渴望和理智疯狂拉扯。

可是……

真的好想吃……

那股混合着炭火和香料的味道越来越浓，像是在故意诱惑他。

他甚至能想象出烤得焦香的肉串、滋滋冒油的烤茄子、裹满了酱料的烤馒头片……

挣扎了足足有一分钟。

欲望最终战胜了理智。

夏清浅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做什么重大决定。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带着豁出去的勇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看向沈墨。

“那个……”

他声音有点发紧。

沈墨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他脸上，带着询问。

“我……”

夏清浅舔了舔突然有些发干的嘴唇，心跳如鼓，声音更小了，几乎含在喉咙里。

“我突然……很想吃烧烤。”

他说完，立刻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墨的表情，像一只等待审判的小动物，连眼睛都不敢眨。

沈墨果然顿了一下，那双总是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微微眯起，在昏暗的光线下审视着他。

空气安静了几秒，那几秒钟对夏清浅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几乎已经预见到了沈墨会皱起眉，用那种冷静又毋庸置疑的语气说：“不健康，晚上吃这个对胃不好。”

或者更直接一点：“不行。”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给自己做建设，告诉自己没关系，下次和裴漾她们来吃也一样……

然而，沈墨开口，语气却听不出什么波澜，只是确认般地问：“现在？”

“……嗯。”

夏清浅硬着头皮点头，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补充道。

“就……突然特别想。闻着味道就……”

他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也越来越小。

沈墨又沉默了两秒，视线从他写满渴望和忐忑的脸上移开。

他似乎看了一眼窗外某个飘来香味的方向，然后重新看向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种地方，”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不卫生。”

果然……

夏清浅心里咯噔一下，刚刚燃起的小火苗瞬间被浇熄了一大半，失落的情绪还没来得及蔓延开——

“等着。”

沈墨却忽然推开车门，长腿一迈，下了车。

“啊？”

夏清浅彻底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绕过车头，走向自己这一侧。

车窗被敲了两下。

夏清浅茫然地降下车窗。

“下来。”

沈墨站在车外，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神情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模糊，但声音却清晰地传进来。

“指路。哪家？”

夏清浅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他没听错吧？

沈墨……要带他去吃烧烤？

去那种烟熏火燎的路边摊？

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瞬间冲垮了那点失落，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解开剩下的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真……真的可以去吗？”

他仰着头，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盛满了不敢相信的星光。

沈墨垂眸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傻气的问题，只是抬手，极其自然地替他理了理刚才在车里蹭得有些歪的衣领，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锁骨，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不是突然特别想？”

他反问，语气里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纵容。

“想！特别想！”

夏清浅立刻点头，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比路灯还要亮眼。

他一把抓住沈墨的手腕，兴奋地指向小区后面的一条小巷。

“那边！拐过去有一家，闻着最香了！我和漾姐她们来过两次，好吃！”

他的手指温热，力度因为激动而没轻没重。

沈墨的视线落在自己被他紧紧抓住的手腕上，停顿了一秒，没有挣开，只是任由他拉着，迈步跟着他往巷子里走。

越往里走，烟火气越浓。

嘈杂的人声、炭火噼啪声、老板洪亮的吆喝声、啤酒瓶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复合的香料和油脂炙烤的香气，热烈又粗犷。

这与沈墨平日出入的任何场所都截然不同。

他一身价格不菲的西装，挺拔清冷的气质，与周围穿着随意、大声划拳喧哗的环境格格不入，引得不少食客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夏清浅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悄悄松开了抓着沈墨的手，小声问：

“会不会……太吵了？或者我们买了带回去吃？”

沈墨的目光扫过周围喧闹的环境，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说了句：“没事。”

他拉开塑料凳。

——那凳子甚至有点矮。

但姿态却依旧从容，仿佛坐在高级餐厅的真皮座椅上。

然后拿出手机，屏幕的光亮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点吧。”

夏清浅看着他这副与烧烤摊完美割裂却又异常和谐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拿过油乎乎的菜单，眼睛放光，几乎是凭着本能勾选了一大堆：

“羊肉串、牛肉串、五花肉、烤鸡翅、烤鱿鱼、烤韭菜、金针菇、烤茄子、烤馒头片……”

点完才想起对面的人，抬头小心翼翼地问：

“你……你想吃什么？或者，你能吃吗？”

他记得沈墨晚上好像喝了酒，吃这个会不会不舒服？

沈墨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他勾得密密麻麻的菜单上，沉默了一瞬，才说：

“你点你喜欢的。我很少吃这些。”

意思就是，主要是陪你。

夏清浅心里更暖了，又勾了两串烤玉米和烤面包片。

——感觉这两个或许能合沈墨的口味一点点？

点好的单子交给老板，炭火炉子烧得正旺，肉串一放上去，立刻发出令人愉悦的“滋啦”声，香气更加霸道地弥漫开来。

等待的间隙，夏清浅有点手足无措。

和沈墨坐在路边摊的小桌子旁，这种感觉实在太新奇，太不真实了。

他偷偷看沈墨，对方正拿着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桌面和看起来并不那么干净的筷子，动作一丝不苟，侧脸在烟雾缭绕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的英俊。

“其实……偶尔吃一次也没关系的，对吧？”

夏清浅没话找话，试图打破这种微妙的气氛。

沈墨抬眸看他一眼，将擦好的筷子递给他：

“嗯。”

很快，第一批烤好的肉串就上来了。

油滋滋冒着热气，孜然和辣椒粉沾满了每一寸肌理，香气扑鼻。

夏清浅眼睛都直了，也顾不上烫，吹了两口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下去。

“唔，好吃！”

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嘴角沾上了一点调料粉都浑然不觉，像一只终于偷到腥的小猫，快乐得显而易见。

沈墨看着他几乎是狼吞虎咽的吃相，自己面前那串烤玉米却动也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夏清浅亮晶晶的眼睛和沾了油渍的嘴角，看了好几秒，才伸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嘴角。”

他示意。

“哦哦，谢谢。”

夏清浅不好意思地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下。

“慢点吃。”

沈墨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听不出丝毫嫌弃。

夏清浅笑两声，放慢了速度，但还是吃得很香。

他拿起一串烤得焦香的五花肉，犹豫了一下，递到沈墨面前：

“这个……真的很好吃，烤得特别透，一点都不腻，你要不要……尝一口试试？”

他举着那串还在微微冒油的烤肉，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怂恿，像是极力想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分享给他。

沈墨的目光在那串烤肉和他亮得惊人的眼睛之间移动了一下。

烟雾缭绕中，周围是喧闹的人声和市井的烟火气，眼前是他喜欢的人，举着在他看来绝对称不上健康美味的食物，眼睛里的光芒比炭火还要灼热。

他静默了两秒。

然后，在夏清浅期待的目光中，微微倾身向前，就着他举着的手，张开嘴，极其优雅地、小心地咬下了最顶端那块烤得焦脆的五花肉。

他的动作依旧带着一种天生的矜贵，与这粗犷的食物和环境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夏清浅举着签子，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跳猝然漏跳了一拍，随即疯狂加速。

他……他真的吃了？

沈墨细嚼慢咽，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在品尝什么需要严谨对待的食物。

咽下去后，才评价道：“有点咸。”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恶。

但这对夏清浅来说已经足够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他。

沈墨不仅陪他来了，还吃了他喂的烤肉！

“那……那喝点水？”

他赶紧把手边的矿泉水拧开递过去，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沈墨接过水，喝了一口。

那一小口烤肉似乎耗尽了他对这类食物的所有尝试兴趣，之后他便没再动别的，只是偶尔喝口水，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看着夏清浅吃。

看他被辣得嘶嘶吸气却停不下来，看他满足地眯起眼睛，看他嘴角沾上各种调料，然后适时地递上纸巾。

夏清浅一开始还有点放不开，但在美食和沈默这种无声的纵容下，渐渐彻底放松下来，吃得酣畅淋漓，鼻尖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种被全然接纳的感觉，比烤串本身更让他觉得暖烘烘的。

结账的时候，老板看着沈墨递过去的黑色卡片，愣了一下，讪笑道。

“不好意思啊先生，我们这小本生意，刷不了卡，只能现金或者手机支付。”

夏清浅赶紧拿出手机：“我来我来！”

沈墨却已经收回了卡，极其自然地从钱夹里拿出几张崭新的一百元现金递了过去。

——他似乎总是会备着一些现金。

离开喧闹的烧烤摊，重新走回安静的小巷，身上还带着浓浓的烧烤味。

秋夜的凉风一吹，格外舒爽。

夏清浅摸着吃得饱饱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

“好饱……好幸福……”

沈墨走在他身边，没说话。

回到车旁，夏清浅拉开车门坐进去，浓郁的烧烤味瞬间充满了原本满是雪松清香的车厢。

他后知后觉地有点不好意思了。

“……好像把车都弄上味道了。”

沈墨启动车子，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淡淡说了句。

“回去洗个澡，味道就散了。”

车子缓缓驶出老旧的小区，汇入城市夜晚依旧繁忙的车流。

夏清浅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转的灯火。

胃里是暖的，心里是满的。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专注开车的男人，想起他坐在塑料凳上擦筷子、就着他的手吃烤肉的样子。

一种难以言喻的、平平淡淡的幸福感，如同细密温暖的水流，缓缓包裹住心脏，柔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恋爱不只有心跳加速的亲吻和当众宣告的浪漫，还有这样……

沾满了烟火气的、带着孜然味的纵容。

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一定会特别特别温暖。

“沈墨。”

他轻声叫道。

“嗯？”

“谢谢你。”

谢谢你的纵容，谢谢你愿意踏进我的世界。

哪怕那里充满了你不熟悉的烟火气。

沈墨侧过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车窗外的流光掠过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闪过一丝极柔和的情绪。

“嗯。”

他应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看向前方。

过了一会儿，就在夏清浅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却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融入了夜晚的车流声中。

“下次想吃，提前说。别突然袭击，对胃不好。”

夏清浅怔了一下，随即嘴角无法控制地高高扬起，重重点头。

“好！”

他们的眼底，是只有彼此见过的，幸福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