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寒潭石壁上的刻痕如同老人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无声诉说着岁月的流逝。
余尘盘坐于寒潭中央的冰石之上,身影如一株扎根于此的古松。十年,靠着洞中那似乎无穷无尽的奇异光果,《清元决》这部霸道功法将他的肉身从里到外、一寸寸地反复锤炼。骨骼坚韧,内蕴龙象之力;筋肉虬结,暗藏磅礴劲道;经脉更是被强行开拓得如同大河奔流之渠,远超寻常练气修士想象!青、蓝二色的灵力溪流奔腾咆哮,鼓荡着强悍的气机。练气九层巅峰!已至此境顶点!
“破!”他双目陡然睁开,眼底青蓝光芒一闪即逝!积蓄了整整十年的澎湃灵力轰然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幽暗的闪电!右拳之上,灵力高度压缩凝练,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厉啸,悍然轰向前方那座冰冷盘踞了十年、厚重如山的石壁屏障!
轰——!!!
巨雷般的炸响在地下世界疯狂肆虐!狂暴的气浪如同无形的巨手,将寒潭水面狠狠压得凹陷数尺,卷起浑浊的滔天水浪!洞顶垂挂的发光藤蔓狂乱摇曳,如同被飓风席卷的星河,无数光点碎屑如倾盆之雨砸落!浓重的烟尘石粉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遮蔽视野。
余尘保持着出拳的姿态,剧烈喘息,拳骨乃至整条手臂都被剧烈的反震力震得酸麻刺痛。翻腾的气血与灵力缓缓平息。烟尘缓缓散开,他眼中那份十年苦熬积蓄的锐气与喷薄的希望,在看清石壁的瞬间,凝固、碎裂!
那堵由无数巨大岩石仿佛血肉愈合般紧密嵌成的石壁,纹丝不动!粗糙的岩面连一丝最微小的凹痕都没有增添!方才那倾注了所有修为、足以开碑裂石的巅峰一击,仿佛只是以卵击石般可笑的无谓挣扎!唯有他脚下迸裂的岩石、四周激荡尚未平复的浑浊潭水,以及洞顶不断掉落的碎石,默默证明着那一拳的惨烈。
十年……仅仅换来一场徒劳!
“呃…呃…啊——!!!” 压抑到极致的嘶哑喘息最终冲破喉咙,化为一声夹杂着无尽憋屈与绝望的野兽般哀嚎,在密封的岩石牢笼内反复冲撞、回荡,最终化为更加死寂的沉默。十年筑起的堤坝轰然倒塌,冰冷的绝望之水瞬间吞噬神魂。
沉默许久。他收回微微颤抖的手臂,不再看那堵绝望之墙。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洞穴角落那个他亲手打造的“工坊”——布满刻痕符文的石案,几件蒙尘的石碗石钵,以及那座最为显眼的斑驳丹炉。十年间,这块最初仅能称为石疙瘩的东西,不知承受了多少次灵火煅烧,多少次药渣残渣的浸染,炉壁已被锤炼出一种斑驳厚重的质感,内里更是浸透了青紫色的火痕,散发着沉闷的灵性。
拿起那柄被摩挲得光滑尖锐的石刻刀。
嗤…嗤…
冰冷刺耳的刻石声在死寂中响起,取代了一切无用的愤怒。刀尖划过,勾勒出的不再是记录或尝试,而是最直接、最暴力的毁灭之纹——爆炎符!
蛮力不足破壁?那便借符箓之威,引动天地之力!无有符纸?满洞饱含生命精气与灵光的奇异果实,正是绝佳的符墨本源!石壁厚重?便是承载符力最好的基盘!双灵根亲木系生机与火行炽烈,勾勒此符天然契合!十年《清元决》锤炼出的精微灵力操控与强大神识,此刻尽数凝于刀锋与那滚烫粘稠(暖阳果浆混合精血)的符墨之中!
“爆!”指印引动!
轰隆!
石壁上炸开炽烈耀眼的火光!碎石如同暴雨般激射!一个焦黑脸盆大小的坑洞赫然出现在石壁上!然而,坑洞深处,依旧是冰冷坚硬、岿然如故的岩体本质!符箓爆发的力量,甚至未能撼动石壁的核心分毫!
前路……唯有筑基!
余尘面无表情地抬手,抹去溅在脸上混合了石粉与赤金浆液的污迹。眼底深处的火焰彻底冷却,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冻结一切的决心。他默默走到石砧旁,看着那炉被自身灵力催发、炉口隐现炽烈红光的地火(取自地脉缝隙)。
炉中,不再是炼制丹药的草木精华。赤金色的暖阳果核被投入其中,它们在炽烈的火舌舔舐下扭曲、软化,渐渐析出一丝丝蕴含着金戈锐气的深色液体。与此同时,石壁深处某种伴生矿物中被“小熔金术”艰难萃取出的几缕暗沉金属精华,也缓缓加入其中。材料在高温下相互吞噬、融合,闪烁着暗哑而危险的流光。
力微则铸利器,壁坚则磨锋芒!炼器之道,在这前无出路的绝境,成为他劈开荆棘的斧钺!
两年寒暑,弹指而过。
丹田气海之内,奔腾如江河的青蓝灵力旋涡运转滞涩,旋转愈发缓慢、凝重,仿佛被无形的磨盘持续碾压,缓缓化为一汪粘稠欲滴的灵湖!那道横亘仙凡、隔绝生死的“筑基壁障”,冰冷得如同万载不化的冰山。筑基丹?此洞虽无成丹,但万千灵果的精粹,远胜寻常筑基所需!
丹炉下方灵火稳定吞吐,炉内熬炼的赤金色暖阳果灵液已浓缩至精华状态,散发出灼人的热浪。余尘神色凝重如同铁铸,小心翼翼地投入几株寒气四溢、宛如冰晶凝结的幽谷冰芽(伴生寒潭)以及一小撮碧玉寒果研磨成的湛蓝粉末。炉内刹那风云突变!金红色的灼热烈焰与冰蓝色的酷寒冻气如同两条宿世仇敌的蛟龙骤然缠斗,疯狂撕咬!整座斑驳丹炉发出痛苦的嗡鸣与震颤,炉壁上那层层青紫色火痕随之明灭不定!
余尘十指翻飞,法诀变换几乎化为一片模糊的虚影,《清元决》中稳固聚合灵力的法门被他催动到极致,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搏命稳住舵轮的船夫,竭力压制疏导着炉内狂暴到极点的能量冲突!汗珠如雨,浸透了他粗陋的衣衫,神识之力紧绷得如同一触即断的弓弦!
终于!在冰火二力被强行压缩到极致、临界爆发的千钧一发之际!
“聚灵!凝基!”余尘心中爆发出无声的狂吼!
嗡!
炉内狂暴冲突的光华骤然向内坍缩!一股难以言喻的凝练气息瞬间弥漫开来!炉盖被磅礴内压顶开一线缝隙,三颗滴溜溜旋转、龙眼大小、表面流淌着青金二色氤氲霞光的浑圆丹丸喷薄而出,静静悬浮!丹形不算完美,丹纹也略显粗犷,但那蕴含其中、远超寻常练气修士想象的磅礴灵能,几乎要透炉而出!
“为我所用!”余尘眼神一厉,张口猛力一吸!三枚青金灵丹化作三道流光没入口中!
轰——!!!
一股远比冲击练气巅峰时狂暴十倍、百倍的能量洪流在他体内瞬间炸开!经脉如同被强行塞入岩浆河流,剧痛几乎撕裂神魂!他化身怒海操舟的狂徒,倾尽所有意志驱动《清元决》,将这足以将他碾碎的毁灭洪流,蛮横地压入早已千锤百炼的坚韧经脉,挟裹着无匹巨力,疯狂撞向那道冰冷坚固得令人绝望的筑基壁垒!
一次!壁垒微颤!
十次!裂纹初显!
百次千次!裂痕如蛛网般疯狂蔓延!
“碎啊——!!!”余尘的灵魂都在咆哮!
啵!
一声清脆至极,仿佛玉盘落珠、又似生命破茧的清鸣,在灵魂深处响起。
丹田气海的核心猛然塌陷、旋转、最终沉淀!一滴通体浑圆剔透、散发着浓郁生机与浩瀚水韵的青蓝色宝液,取代了那躁动喧嚣的灵力旋涡,静静地悬浮于气海中央,映照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筑基,成!
沛然莫御的力量在四肢百骸奔腾,宛如新生!灵识一扫而出,洞内尘埃纤毫毕现,石壁纹理清晰如绘!
“十年苦功只如石上点尘……筑基已成,且看此壁!”余尘眼中锐芒如冰锥迸发,右手中指食指并拢如剑,全身筑基期的雄浑灵力瞬息间凝聚压缩于指尖一点!青蓝色的光芒刺目欲盲,带着无坚不摧的锋锐气息,如同灵剑出鞘,狠狠点刺在冰冷厚重的石壁之上!
铮——!!!
刺穿耳膜的金石交击之声猛地炸开!
这一次,那堵冰冷沉寂了十四年的石壁屏障,骤然发出沉闷清晰的嗡鸣!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被钢针刺痛!整个壁面剧烈地、清晰地震颤了一下!依附于其上的大量石尘粉末如同雪崩般簌簌震落!尽管石壁本体依旧完好无损,但那震动本身,却如同无尽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点渔火!
十四年幽囚苦熬,终见破壁曙光!
此后的岁月,方向再无迷茫——筑基中期、后期、圆满!直至那登天的金丹大道!
符箓之道,日渐精深。石壁上爆炎符炸出的焦坑旁,早已增添了新的伙伴。坚韧如百年老藤缠绕冰棱突刺的“藤冰刺符”、震荡之力如惊涛拍岸层层叠加的“叠浪震符”、乃至内部温度炽烈如岩浆的“熔心烈符”……每一道符文的刻痕都变得更为繁复玄奥,蕴含的灵力结构与对天地之力的引动也越发可怖。
那座斑驳丹炉,在筑基期灵力的反复祭炼与无数灵果精华的滋养下,炉壁更显厚重深沉,青紫色的火痕仿佛拥有了生命,在其上游弋流转,散发出沉稳内敛的灵压。炉火操控已臻化境,炼制那助益筑基修行的“青金玄灵丹”(此名渐成)成功率极高,成丹品质越发上乘。
他甚至尝试以淬炼提纯的果核精髓与少量珍稀矿物灵粹为料,灌注火行灵力反复锻打,试图打造一支能够承载更高级符箓灵力的核心载体——“灵枢墨针”。虽历经数次炉火炸裂、材料报废的惨败,最终只留下角落几块形状古怪、闪烁着微弱锋芒灵光的金属残渣(形如扭曲的针锥),却也将他对火候、材料熔融的掌控力磨砺得远超从前。
法术修行,早已融入骨髓。精纯灵力御使下,“踏波步”(由轻身术精进而来)可踏水无痕如履平地;控物术力道精微,隔空摄取数十丈外灵果信手拈来;凝练的护身灵盾坚韧如实质金铁。他脚踏灵力凝聚的涟漪,只为采摘洞顶最高、最难触及的那几颗珍稀灵果。寒潭之水在他精准操控下化为锐利冰矛冰梭,日复一日轰击着石壁;坚韧的藤蔓灵力缠绕下化作粗大鞭索,挟着沛然巨力狠狠抽打石壁……一切皆为磨砺,皆为积蓄,将每一分力量锻打得更凝练,更强大。
周而复始,吞果,运功,灵力如江河日涨,冲刷着境界的堤岸。
十五年。水到渠成,灵力厚积薄发,一举踏入筑基中期!丹田灵液凝实一分,神念感知更为清晰广远!
二十年。筑基后期!丹田内那滴青蓝灵液旋转如龙吸水核心,灵力奔涌激荡如怒海生涛!全身灵力凝聚于一掌,狠狠印在石壁之上!
轰——!!!
整个洞穴轰然剧震!沉闷的巨响中,那坚硬冰冷的石壁如遭雷击,剧烈地前后摇晃!一个清晰无比的深达半尺有余的巨大掌印深深凹陷其中!蛛网般细密的裂纹自掌印边缘疯狂蔓延出
尺许之广!石壁尘封的岩粉如同灰色的雪幕,簌簌扬扬,弥漫半空!
这一年,幽暗的洞窟吞噬了余尘四十五载光阴,鬓发染霜,他已六十有四。
又是二十个春秋轮回。
石壁前的影子,须发夹杂着灰败之色,面色如浸泡在月光中的坚玉,身形虽消瘦却骨架嶙峋,恍如一株扎根在绝壁上的古松——筑基期悠长的寿元,终究难抵不见天日、心神日夜紧绷
的煎熬印痕。唯有一双眼眸,亮得惊人,沉静似古井无波,深处却燃烧着永不停歇的执着烈焰。
丹田气海内,那滴青蓝灵液已膨胀至极限,宝光氤氲浓郁如蒸腾云霞,液滴本身光华流转,隐隐有大道符文闪现,仿佛随时要冲破混沌,凝聚无上真形!筑基大圆满,巅峰之境!一步之遥,便是天人之隔!
余尘立于石壁前,缓缓抬起那只如枯槁老枝的手掌。掌心之中,青、蓝二色灵力瞬间汇聚流转!青光璀璨如实质化的万年青木,蓝芒幽深似凝聚了万顷寒海的精华,《清元决》那霸绝天地、令万法低头的无上威压轰然降临!其威势之强,远超筑基后期数倍!掌未动,整座洞穴已被无形巨力禁锢,死水无澜的寒潭水面,竟以他足下为圆心,无声地向内深深陷落成一个巨碗!
“此一击……当破此笼!”嘶哑的声音在洞穴内回荡,如同金石摩擦。他那双如古井深潭的眸子,此刻锐利如鹰隼锁定猎物,死死钉在石壁上那道二十年前留下的、如今已布满岁月与裂纹的焦黑掌印。
掌落!
青光骤然炸裂,化作万千带着锯齿倒刺、疯狂扭动蔓延的荆棘巨藤,死死绞缠住石壁掌印周围的裂纹与脆弱之处!蓝光紧接其后,极致冰寒的霜冻沿着荆棘的缝隙深深沁入石层深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冻结龟裂之声!最后,掌心那压缩到极致、光芒刺目欲盲的青蓝光球,带着一往无前、破釜沉舟的意志,如同陨星坠地,轰然砸落在荆棘与寒冰包裹的掌印中心!
轰隆!!!!!!!!!!
前所未有的天崩地裂!脚下坚实的地面如同脆弱的琉璃瞬间炸开深不见底的裂缝!寒潭积蓄了不知多少年的幽寒潭水如同愤怒的狂龙,掀起数丈高的浊黄巨浪,狠狠拍击在四壁岩体之上!洞顶最后残余的几根发光藤蔓被狂暴的能量乱流彻底撕成碎片,珍贵的果实如同最后的泪珠纷纷坠落,炸裂成漫天迷离的光屑粉尘!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狭小的空间内反复冲撞,经久不息。
烟尘如瘴,缓缓沉降。
那堵承受了四十五年绝望轰击、仿佛亘古长存般的石壁屏障,依旧顽固地矗立在那里。然而,其上景象,已然触目惊心!以那旧日掌印为中心,一个深达尺许、呈现着极其狂暴撕裂伤口与极寒霜冻僵死痕迹的巨大人形掌印,如同恶魔的烙印,深深凹陷在岩体之中!
无数粗大狰狞的裂痕如同撕裂大地的沟壑,从这个掌印辐射状延伸开去,爬满了丈许方圆的石壁!整个庞大厚重的岩体结构,向内深深地凹陷了足足一尺有余!内部的岩块在巨大的挤压与冰火交击下崩解粉碎,正如同沙子般从那些狰狞的裂缝中不断滑落流淌下来!
它虽未彻底分崩离析,却已如同被巨力强行扭曲的钢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摇摇欲坠。
“筑基大圆满……依然……不够么……”余尘眼底掠过一丝如同万载寒冰的疲惫,但这疲惫仅仅存在一瞬,便被一种更炽烈、更决绝的火焰瞬间焚尽!筑基绝巅之力,竟仍无法彻底粉碎这囚牢!前路……只剩最后一条通天之梯......
“结丹!”这两个字,如同用他最后四十五年凝练的生命精华浇铸而成,伴随着体内那如同濒临喷发的火山般躁动狂暴的筑基巅峰灵力,化作无可动摇的道心基石,狠狠烙印在神魂深处!这堵绝望之壁,唯有以煌煌金丹之力,才能彻底轰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