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白炽灯光线刺眼,像手术台上无影灯般冷酷,在谢叙低垂的眼睑下投下浓重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股生涩的金属味道,钻进鼻腔深处,顽固地盘踞不去。
“伤口清洗好了,有点深,注意别沾水。”校医的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医用口罩,听起来有些遥远,带着职业性的平缓。镊子夹着浸透碘伏的棉球,在谢叙摊开的是左手掌心上小心地涂抹。火辣辣的痛感沿着神经末梢一路烧上来,他却连指尖都没动一下,只是漠然地看着那片皮肤由苍白转为刺目的棕黄。
校医的动作顿了顿,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谢叙左手挽起的袖口下方。那里,手腕内侧,一道异常清晰的、泛着浅粉新肉的狭长疤痕蜿蜒而过,与周围完好的皮肤形成突兀的对比。
“你这手腕……”校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迟疑和探究。
几乎是同时,谢叙猛地将左手手腕向内一扭,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弱的风。那截带着伤痕的皮肤迅速被深色的校服布料严严实实地盖住,只留下一个紧绷的袖口轮廓。他抬起头,眼神像两潭结了冰的死水,沉静地迎向校医的目光,里面没有任何波澜,也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拒人千里的空洞。
那空洞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压得校医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几乎令人窒息。谢叙的思绪被这气味猛地一扯,猝不及防地跌进一片混乱的漩涡。
眼前刺目的白光模糊、扭曲、旋转,最终定格在另一个场景。
光线昏暗,只有门缝里透进客厅惨白的灯光。小小的他,紧紧抱着一个褪了色的旧布偶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门外刻意压低的争吵声如同冰冷的蛇,丝丝缕缕钻进来,缠绕住他单薄的身体。
“……就是个拖油瓶!当初脑子进水了才听你的,带回来干什么?”养父谢明远的声音压抑着烦躁,像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皮。
“行了!你小声点!这不是……这不是看他可怜吗?”养母周雅芝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一种急于撇清的急促,“再说了,孤儿院那边手续都办好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别给家里惹麻烦就行!”
“惹麻烦”三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他年幼的耳朵里。
他抱着小熊,把自己更深地缩进墙角那片浓重的阴影里。冰冷的地板寒气顺着脚心往上爬,冻僵了血液。怀里那只小熊,是亲生父母留给他的最后一点温度,此刻也变得又冷又硬。
周雅芝那张白天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此刻在门缝透出的光线里,只剩下一个模糊而刻薄的侧影。记忆里她第一次摸他头的感觉,那带着廉价香精味道的手掌落在发顶时虚假的暖意,和眼前门缝外那个扭曲的侧影重叠、撕扯,最终碎成齑粉。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硬是把眼眶里灼热的液体逼了回去。不能哭,也不可以哭,哭了会更麻烦。那个“家”字,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笑话,沉甸甸地压在他六岁的心口,碾碎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关于“被需要”的幻想。
“嘶……”
左手掌心骤然加剧的刺痛感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那段阴冷的记忆。谢叙倏地回过神,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焦距重新凝聚在校医沾着碘伏的棉签上。
校医似乎并未察觉他刚才的失神,只当他是疼的,手上动作放得更轻了些:“忍一忍,马上就好。回去记得按时换药。”
“嗯。”喉咙里滚出一个干涩的单音。谢叙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那只被碘伏染成难看棕黄色的右手。痛感持续而清晰,却奇异地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校医室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露出隔壁班班长李雯带着点怯意的脸:“谢……谢叙,教导主任让你处理完伤口,马上去操场东南角那边看看……说是有学生翻墙进来,被保安队长老陈逮住了,让你去登记。”她飞快地说完,眼神飞快地扫过谢叙没什么表情的脸,又落在他裹着纱布的手上,没等回应就缩回了头,脚步声匆匆消失在走廊里。
登记。
谢叙垂下眼睑,遮住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疲惫。监察委员会副主席,一个听起来光鲜实则琐碎麻烦的头衔。他沉默地站起身,右手习惯性地、用力地将左手那只沾着碘伏污迹的袖口往下扯了扯,确保盖过腕骨,才拿起桌上那本深蓝色硬壳封面的《学生违纪登记簿》和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
推开校医室的门,午后过于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兜头浇下,瞬间刺得他眼前发黑。他下意识地眯起眼,适应了几秒,才抬步走向操场东南角那片被高大香樟树遮挡了大半的围墙。
越靠近,那边的喧嚣就越清晰。保安队长老陈标志性的大嗓门像扩音喇叭一样在树荫下回荡,带着一股抓到现行的亢奋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跑?你再跑一个试试!翻了墙你还想跑?!哪个班的?啊?校服呢?帽子戴好!歪歪斜斜像什么样子!学生证拿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老陈因激动而喷出的唾沫星子味道,混杂着香樟树被阳光烘烤后散发出的浓烈气息。
谢叙绕过几棵粗壮的香樟树干,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老陈那身深蓝色的保安制服在树影下显得格外扎眼,他正一手叉腰,另一只手几乎要戳到对面一个男生的鼻尖上,气势汹汹。而被训斥的对象,却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那是个身形挺拔的男生,个子甚至比老陈还高出小半个头。他身上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连帽卫衣,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纯黑的T恤领口。帽子随意地扣在头上,几缕不驯的黑色碎发从帽檐下钻出来,倔强地翘着。他双手插在卫衣宽大的口袋里,微微歪着头,侧脸对着谢叙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近乎挑衅的弧度,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暴跳如雷的老陈,那姿态活像在看一出免费上演的滑稽戏。
午后的阳光穿过香樟树浓密的枝叶缝隙,碎裂成无数跳跃的金色光斑,有几块恰好落在他线条流畅的下颌和微微敞开的领口处,映得那片皮肤异常白皙。
“姓名!班级!听见没有!”老陈的咆哮升级了。
男生似乎终于被这持续不断的噪音烦到了,他轻轻啧了一声,慢悠悠地转过头来,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刚走到近前的谢叙。
那张脸完全转过来的瞬间,阳光仿佛在他脸上跳跃了一下。眼前的男生眉骨略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利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颜色是偏浅的琥珀色,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此刻里面盛满了漫不经心的笑意和一丝毫不掩饰的玩味。
他盯着谢叙胸前挂着的监察委员会徽章看了两秒,又看了看谢叙手里那本深蓝色的登记簿和那支笔直尖锐的铅笔。他嘴角那抹弧度瞬间加深,拉长,变成了一个极其鲜活、甚至带着点恶劣兴味的笑容。
“哟,”他开口,声音清亮,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磁性,尾音微微上扬,像带着小钩子,“管事的来了?嗯?还是个美人啊?”
他非但没被老陈的气势吓住,反而迎着谢叙冰冷审视的目光,极其自然地向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半米。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像是刚剧烈运动后蒸腾出的汗水味道,混杂着阳光晒过衣物的暖烘烘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爽的皂角味,蛮横地冲散了谢叙周遭消毒水的冰冷屏障。
男生微微倾身,琥珀色的眼瞳里清晰地映出谢叙那张没什么表情、却线条紧绷的脸。他故意放慢了语速,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又带着点黏糊糊的懒散,视线在谢叙紧抿的唇线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间来回逡巡:
“要记名字啊……大会长?”
话音未落,他像是觉得热,又像是为了完成某个动作,极其随意地抬起右手,一把扯开了卫衣的拉链。哗啦一声轻响,拉链直坠到底。敞开的衣襟下,黑色T恤的圆领口被扯得歪斜,露出一段清晰的锁骨线条,以及一小片紧实流畅的胸膛皮肤,在跳跃的树影光斑下,白得晃眼,带着一种蓬勃野性的生命力。
这动作太突兀,太具侵略性。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逼近谢叙精心构筑的、布满冰凌的堡垒。
“你!”
老陈的怒喝被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
只听“咔嚓”一声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脆响!
谢叙一直紧握在右手里的那支铅笔,在众目睽睽之下,竟被他生生捏断了!尖锐的木屑刺破食指,狠狠扎进皮肉里,原本白皙修长的手指沾上了血,殷红的血珠迅速洇开,晕染开一小片刺目的红云。
手指传来的剧痛尖锐地炸开,却奇异地压住了胸腔里那股被冒犯、被窥视的狂躁。谢叙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断裂的铅笔碎木屑扎进皮肉的触感,细密而冰冷。
他垂着眼,视线淡漠的钉在登记簿深蓝色的硬壳封面上,仿佛要将那毫无生气的颜色烧穿两个洞。那男生身上蒸腾的暖烘烘的气息和阳光味道还在霸道地往他鼻腔里钻,混合着手指上传来的血腥的铁锈味,搅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谢叙!你手怎么样?”老陈的惊呼这才后知后觉地响起,带着惊愕和关切,伸手想查看他的伤口。
谢叙猛地侧身避开老陈的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他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像蒙了一层寒霜,嘴唇抿成一道毫无血色的直线。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所有的波动都被强行冻结、压平,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能将人吞噬的冰冷死寂。他看也没看那个惹祸的男生,仿佛对方只是一团碍眼的空气。
“没事陈叔,小伤而已,贴个创可贴就好了。”谢叙语气平静的回答老陈的问题,顺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把血迹擦干净,并拿出一个创可贴贴上去。扭头看向那个男生时,却陡然变了一个语气。
“姓名。”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嘶哑低沉,带着刀刃刮过冰面的寒气。
男生似乎愣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瞳里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更浓的笑意覆盖。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玩具,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开,露出一小排整齐的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江宴。”他回答得干脆利落,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谢叙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兴味,“江河的江,盛宴的宴。”他故意拖长了“宴”字的尾音,带着点桀骜不驯的挑衅。
谢叙握着断笔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他面无表情地翻开登记簿,贴着创可贴的右手手指异常僵硬地拿起断掉半截的铅笔头,用那尖锐的木茬在纸页上用力划下“江宴”两个字。笔尖深深陷入纸面,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一股要将纸张戳穿的狠厉。
“班级。”声音依旧冰冷,毫无起伏。
“新来的,”江野耸耸肩,卫衣帽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还没分班呢,大会长~”他眨了眨眼,那眼神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故意耍赖。
听到江宴故意拉长尾音喊他大会长,谢叙握着断笔的手猛地一紧,掌心的伤口被挤压,又是一阵钻心的锐痛袭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血腥和阳光皂角味的空气呛得他肺部生疼。他不再说话,只是在那两个深深刻下的名字后面,用尽全身力气,又添上了两个更加扭曲、几乎要划破纸张的大字——【翻墙】。
力道之大,铅笔的木茬在纸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丑陋的撕裂痕迹。
他合上登记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冷冷的看了江宴一眼,和陈叔打了声招呼,转身就走。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像是要把脚下这片被阳光晒得滚烫的塑胶跑道踩碎。身后,老陈喋喋不休的训斥声和江野那满不在乎的、带着笑意的辩解声渐渐模糊、远去,最终被他自己沉重的心跳和掌心伤口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刺痛完全淹没。
阳光依旧猛烈,照在他挺得笔直却僵硬如铁的背影上,拖出一道浓黑而孤独的影子。
三天后。
高二(七)班的教室门窗紧闭,头顶老旧的风扇有气无力地旋转着,发出规律的、催眠般的嗡嗡声,搅动着沉闷燥热的空气。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汗味和书本纸张混合的、属于教室特有的气息。
数学老师高亢的讲解声在讲台上回荡,像单调的背景噪音。谢叙坐在靠窗最后一排,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他微微侧着头,视线落在窗外被烈日晒得发蔫的香樟树叶上,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晃动跳跃的光斑。他摊开的右手掌心,厚厚的纱布已经拆掉,换上了一块小一些的方形创可贴,边缘隐隐透出一点深色的药渍。左手无意识地搭在右手腕上,指尖习惯性地摩挲着袖口下方那道被布料严密覆盖的凸起——那是手腕内侧那道疤痕的位置。
“……所以,这个函数在区间内的极值点……”数学老师的声音突然被打断了。
教室前门被轻轻敲响,班主任姜婉清那张带着温和笑容的脸探了进来,对着数学老师点了点头,然后侧身让开。
“同学们,打扰一下。”王姜婉清走上讲台,声音清晰,“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
教室里昏昏欲睡的气氛像被投入一颗小石子的水面,微微波动起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一个穿着崭新但领口纽扣依然随意解开两颗的校服身影,单肩挎着一个看起来空瘪瘪的书包,慢悠悠地晃了进来。午后的强光从他身后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他几步走讲台中央,转过身,面向全班。
阳光穿过窗户,正好落在他脸上。
高眉骨,挺鼻梁,线条利落的下颌,还有那双在光线映照下呈现出浅透琥珀色的眼睛。此刻,那眼睛里没有了三天前树荫下的玩世不恭,却依旧跳跃着一种难以驯服的、鲜活的光彩。
是他!江宴!
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谢叙搭在右腕上的左手猛地收紧,指甲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抵在了那道旧疤的皮肉上。窗外的蝉鸣、风扇的嗡响、周围同学低低的议论声……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然后骤然抽离,只剩下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擂鼓般沉重而急促的撞击声。
咚!咚!咚!
讲台上,江宴的目光像精准的探照灯,在全班几十张面孔上快速扫过,几乎没有丝毫停留,便径直越过层层叠叠的桌椅,稳稳地、牢牢地锁定了靠窗最后一排那个僵硬的、散发着生人勿近寒气的大会长。
他的嘴角,就在谢叙心跳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瞬间,缓缓地、向上勾起。那笑容在明亮的阳光里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猎人锁定猎物般的笃定和毫不掩饰的兴味。
然后,在谢叙皱眉疑惑的注视和全班同学好奇的目光中,江宴极其自然地、甚至可以说是带着点故意为之的张扬,朝着谢叙的方向,飞快地眨了一下左眼!
一个轻佻又放肆的wink!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零点一秒。
谢叙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气猛地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支沉重的黑色中性笔,冰冷的触感也无法压下掌心和心口同时爆开的灼痛。笔尖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空白处狠狠一顿,浓黑的墨水瞬间洇开一大片绝望的污迹,像一颗骤 然炸裂的心脏,迅速吞噬了下方那些工整的演算公式。
有病!
讲台上,江宴开始自我介绍,清亮带笑的声音穿透了那层无形的隔膜,清晰地撞进谢叙嗡嗡作响的耳朵里:
“我叫江宴——”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带着笑意,牢牢锁定着谢叙。
“——江河的江,盛宴的宴。”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切割着教室的空间,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疯狂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