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便利店明亮无瑕的巨大玻璃橱窗里,我看到了自己:一个穿着精致西装,却像个故障机械般立在街心的模糊影子。光晕笼罩着轮廓,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燃烧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光,近乎狂热,却冰冷如霜。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在枯燥的重复中越来越沉,每一次抬起都拉扯着酸痛的肌肉纤维。呼吸灼热地灼烧着喉咙。意识在疲惫里漂浮。我盯着对面的定点,瞳孔微微颤动。
等待
人行道信号灯无声变绿。
我没动。膝盖微曲,身体重心下沉,右脚鞋尖微微点了一下灰扑扑的地面。左脚却固执地留在了原地——抬起,放下,轻微错位地在原地踏了一步。
时间凝固了一瞬。肢体记忆忠实地执行着一个信号——前进的预备动作已经做出。但大脑的指令却迟滞在那个短暂放空中,卡在了启动线之前。
左脚鞋底踩在粗糙的沥青边缘,那细微的落差感觉异常清晰。下一秒,指令接通。左脚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果断跨了出去,精准地踏上斑马线。姿态恢复如初,我庆幸这是完美的。
绿灯,行走。红灯,立正。黄灯,停顿的预备姿态。一次不多,一次不少,毫无破绽。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再次编织进光与色的变换里。
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灼烫脸颊。我抬手擦拭的动作依旧标准。抬起右小臂,手掌以标准的弧线拂过额角和侧脸,指尖感受到皮肤的灼热和汗液的黏滑。
拂去汗水的瞬间,仿佛也拂去了短暂的卡顿带来的一切痕迹。肢体依然在自动运行,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精致机器,重复着那套毫无偏差的循环仪式。我讨厌这种感觉,这种秩序。
远处夜空传来雷声也如同我的心情:沉闷的低吼,如同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叹息。安全岛狭窄的灰色水泥地面开始浮现星星点点、扩散变大的深色圆斑。
雨来了。起初只是零落的几点,巨大冰凉的雨滴砸在我前额和西装肩头,绽开一小团一小团清晰的水渍。不过顷刻,雨便连成了密实的灰白色帘幕,裹挟着土腥味扑天盖地倾泻而下。马路瞬间被激起的白茫茫水雾笼罩。
安全岛瞬间成为汪洋中的孤岩。雨滴冰冷、沉重,密集得打在身上几乎有微痛感。昂贵的西装外套迅速湿透,沉重的布料紧贴在肩臂上,吸饱水分的毛料散发着阴冷的腥气,沉甸甸地往下坠。我感到了存在
湿透的头发粘在额头,冰冷的雨水顺着头皮爬下来,沿着眉骨,流过脸颊,钻进脖颈。衣领被水浸透,变得僵硬冰冷,边缘刮蹭着肌肤。雨水流进眼睛,酸涩刺痛,视线里只剩一片模糊晃动的光团与水帘。
脚步还在继续。左脚抬起,落下;右脚抬起,落下。像生锈的关节艰难开合。抬起的每一步都沉重艰难。踏在湿透水泥地上的声音不再清脆,变成“噗嗒”、“噗嗒”沉闷的、带着水声的粘腻。每一次鞋跟落下,都激起一小圈脏污的泥水花。
雨水无情地冲刷掉额角流下的所有汗迹,冰冷的湿意渗透了每一寸布料,贴着皮肤,将身体的热量一点点抽走。肩膀开始轻微颤抖。冷。无法遏止的寒意从浸泡在水中的鞋子开始沿着脊骨向上爬升。
红灯亮起,我钉在原地。雨流像小溪般顺着脖颈灌进衬衫里。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深处搏动,每一次收缩都沉重而缓慢。
绿灯。迈步。脚下的水坑浑浊不堪,倒映着上方路口混乱不堪的霓虹光团。车轮飞驰而过,尖锐的、由水花和气流摩擦发出的嘶嘶声刺破雨幕。带着冰冷雨水的气流拍打在我的腿上、胸前。
时间在雨水的冲刷下模糊。脚步变得踉跄,身体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每一次下踏都几乎带起一片泥水。湿透的衣服像沉重的铅衣般拖拽着身体。雨水持续不断地钻进鼻孔里,我必须微微后仰才能确保呼吸的通畅。这姿势加重了腰背的酸痛。
灯光像鬼魅在雨水中跳跃变幻。我机械地抬腿、落下。抬起落下。抬起——这是我,我还活着,我还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