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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劫

神界小魔丸

雨,下了一整夜。

史莱克学院内院的一处独栋小楼里,王冬儿静静地站在窗前,粉蓝色的长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她的眼神很奇怪,不再有往日的灵动与倔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像是俯瞰众生的淡漠。

三天前,她的记忆苏醒了。

她是唐舞桐,神界的小魔女,海神唐三之女。下凡历劫,只为成就那最后一步。而霍雨浩,那个从星斗大森林里捡来的少年,那个和她并肩走过无数生死、许下海誓山盟的人,不过是她在这场劫数中选中的一枚棋子。

多可笑。

她曾以为自己是王冬儿,是那个敢爱敢恨、为了霍雨浩可以豁出性命的女孩。可当神界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脑海时,她才明白,所谓王冬儿的一切——那一见钟情的悸动,那生死相依的执着,那刻骨铭心的爱意——全都是一场精心设计好的表演。

可问题在于,演了这么多年,她已经分不清哪一部分是演的,哪一部分是真的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霍雨浩。他的脚步总是这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度,像是怕惊扰了她。

“冬儿,你还好吗?我看你脸色不太好。”霍雨浩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几天他明显憔悴了许多。王冬儿突然冷淡下来的态度让他慌了神,可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王冬儿没有转身,只是淡淡地说:“别再叫我冬儿了。我叫唐舞桐。”

霍雨浩的脚步顿住了。

“舞桐?”他试探着唤了一声,旋即摇头,“不,你是冬儿。你身体是不是不舒服?我去找老师——”

“霍雨浩。”王冬儿终于转过身来,那双曾经盛满了爱意与温柔的眼眸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不是身体不舒服。我只是……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

“想起来我是谁。”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吵。霍雨浩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却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指缝间飞速流失。

“我是神界海神之女,唐舞桐。下凡历劫,渡情劫。”王冬儿——不,此刻应该叫唐舞桐——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稳极了,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遇见你,爱上你,和你经历的一切,都是我需要经历的劫数。现在劫数已满,我该回去了。”

霍雨浩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站着,嘴唇微微发白,灵眸中那原本璀璨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所以,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唐舞桐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那种疼痛尖锐而真实,真实到让她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

“我不知道。”她终于没能把那个“是”字说出口。

“不知道?”霍雨浩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极深的疲惫和自嘲,“冬儿,你连骗我都不愿意好好骗了吗?”

唐舞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字。她想说不是的,那些拥抱是真的,那些眼泪是真的,那些在星斗大森林里挡在他身前的瞬间是真的。可这些真,偏偏建立在最初的假之上。这样的真相,说出来才是最大的残忍。

她最终只是别过脸去,冷硬地吐出两个字:“抱歉。”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门。粉蓝色的长发在雨幕中一闪而过,像一道即将消散的光。

霍雨浩没有追出去。他站在原地,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天,整个史莱克内院都知道了这件事。

贝贝一拳砸在桌上,上好的红木桌面瞬间裂开几道纹路。徐三石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就连一向笑嘻嘻的江楠楠都红了眼眶。萧萧直接哭了出来,抓着唐雅的袖子一遍遍地说“怎么会这样”。

他们陪着霍雨浩一路走来,亲眼见证过王冬儿和霍雨浩之间那些生死相托的情谊。极北之地的生死相依,乾坤问情谷的刻骨铭心,还有数不清的并肩作战、互相守护——这些怎么可能是假的?怎么可以是假的?

而此刻,造成这一切的人正被堵在史莱克城的城门口。

王秋儿站在唐舞桐面前,一头粉蓝色的大波浪长发被风吹起,与她极为相似的容貌上写满了愤怒。说来荒谬,她们长得如此相像,而这份相像本身就是这场劫数最残忍的注脚——王秋儿的存在,不过是唐舞桐历劫时所需要的一道影子,一个让情劫更为曲折的工具。

“就这么走了?”王秋儿的声音冷得像极北之地的寒风。

唐舞桐停下脚步,看着她:“我要回神界。”

“回神界?”王秋儿冷笑一声,向前逼近了一步,“唐舞桐,我问你,为何历经情劫,就一定要招惹凡间男子?这斗罗大陆上有神位的强者不在少数,你要渡劫,大可以找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为什么偏偏是霍雨浩?这对霍雨浩公平吗?”

围观的史莱克学员们都屏住了呼吸。王秋儿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话。

唐舞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因为仅需数年,投入精力演绎爱情,便可杀夫证道,迈入渡劫。他只是一个凡人,几年时间对他来说不过是漫长人生中的一段插曲——”

“杀夫证道?”徐三石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他大步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杀夫证道?这证的是何道?哪门哪派什么道,是要杀夫才能证道?唐舞桐,你是神王之女,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偏要下凡来骗一个凡人,骗完了甩一句‘我证道去了’就要走?凡人一生被蒙骗,满腔真心付流水,这就是你们神界的道?”

唐舞桐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王秋儿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犀利的嘲讽:“演绎爱情?你说得倒是轻巧。那我再问你,你到底是王冬儿,还是唐舞桐?你在凡间和霍雨浩经历的这一切,究竟是演绎爱情,还是在历你自己的劫?”

“自然是成神的劫。”唐舞桐终于开口,语气仍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条天地法则,“他是我的劫,我亦是他的劫。情劫圆满,我回神界,他继续走他的路,这本就是最好的结局。”

“最好的结局?”王秋儿的声音陡然拔高,“唐舞桐,你摸着你的良心说,霍雨浩对你是假的吗?他为了你独闯极北之地,为了你燃烧生命献祭,为了你在乾坤问情谷里几乎丧命——他做这些的时候,他可曾演过一分一秒?而你——”

她的话像是一柄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唐舞桐心口。

可王秋儿还没有说完。

“即便是演绎爱情,也需骗天骗地骗自我。”她一字一顿地重复着唐舞桐方才的话,眼中燃烧着怒火,“这句话你自己说出口的时候,不觉得讽刺吗?即便是骗,也骗出感情了。正所谓戏到三分情至真,真戏假作亦成真。你演着演着,把真心演进去了,这何尝不是你的劫?可你明明动了真心,却还是要走,还要用‘渡劫’两个字来粉饰太平——唐舞桐,你骗得了天骗得了地,你骗得了你自己吗?”

唐舞桐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王秋儿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东西。是的,她动了真心。那个叫霍雨浩的少年,那个倔强又温柔、聪明又笨拙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从“劫数”变成了她心上最真实的烙印。正因为如此,她才必须走。越早走越好。因为她怕再待下去,她就真的舍不得走了。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你说完了吗?”唐舞桐抬起眼,强迫自己与王秋儿对视。

“还没有。”王秋儿的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声音骤然沉了下来,“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说。唐舞桐,原来渡劫这么狭窄啊——居然要通过祸害一个凡人才能成就。你甚至不敢找一个神王,或者是天道来陪你演这场戏。”

唐舞桐的瞳孔猛地收缩。

王秋儿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出了那句诛心之言:“我来替你说吧,因为欺软怕硬。”

城门口的风忽然停了。四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唐舞桐,等待她的反应。

唐舞桐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如果有人仔细看,就会发现她垂在身侧的手正在微微发抖。她想反驳,想说王秋儿根本什么都不懂,想说渡劫本就不是她能选择的——可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王秋儿说的,不全是错的。

她选中霍雨浩的时候,并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她以为只是下凡走一遭,以为可以全身而退,以为自己始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界公主。可她低估了一个凡人少年的力量,也高估了自己的冷漠。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而现在,她连说一句“我不是欺软怕硬”的底气都没有。因为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就是——她伤害了一个全心全意爱着她的少年,伤害了一群把她当作家人的朋友,然后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转身离开。

这就是她做的事。无论怎么解释,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你说得对。”唐舞桐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也许,我就是欺软怕硬。”

王秋儿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唐舞桐没有再解释什么。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她生活了数年的城市,看了一眼远处史莱克学院的方向——她知道霍雨浩就在那里,或许正站在某扇窗前,看着她的背影。

她收回目光,抬手在虚空中划开一道裂缝。金光从裂缝中涌出,将她笼罩其中。

“王秋儿。”她忽然开口。

王秋儿警惕地看着她。

“我走之后……”唐舞桐顿了顿,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照顾好他。我知道你喜欢他。从今以后,你可以不用做我的影子了。”

话音落下,金光骤然收敛。唐舞桐的身影消失在虚空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城门口的风重新流动起来,吹起王秋儿的发梢。她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唐舞桐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心口闷得发慌。

她说了一大堆话,句句都在逼问,句句都在质问,可唐舞桐最后那句话,却像是把所有问题都回答完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回答。

“照顾好他。”

说得好像在托付什么似的。

说得好像她不是不要他了,而是不得不要不起一样。

王秋儿咬紧了嘴唇,忽然转身朝学院的方向狂奔而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也许她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个被唐舞桐留下来的人,还在不在。

霍雨浩还在。

他坐在那栋小楼的台阶上,雨已经停了,但他的衣服还是湿透了。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微微耸动的肩膀出卖了一切。

王秋儿在院子门口停住了脚步,最终没有走进去。

因为霍雨浩抬起头,看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那是唐舞桐离开的方向。他的眼神很空,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只剩下一个躯壳坐在那里。可他的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

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王秋儿没有听清。

但风替她送到了耳边。

“唐舞桐……你欠我的,下辈子记得还。”

王秋儿靠着院墙缓缓蹲下身,用手捂住了脸。

神界。

唐舞桐跪在神殿之中,面前是高高在上的神位。她回来了,带着圆满的情劫归来,修为大涨,所有神官都在恭贺她。

可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舞桐,你做得很好。”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情劫已渡,从今往后,你便是真正的神王继承人。”

唐舞桐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紧紧地抱过一个人,曾在极北之地的风雪中为他取暖,曾在星斗大森林的夜色里与他十指相扣。现在这双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一滴水落在她的手背上。

然后又是一滴。

唐舞桐以为神界是不会下雨的。

但她抬头看去,窗外明明是大好的晴天。

那这雨,是从哪里来的呢?

她想不明白,也不愿意去想。她只是跪在那里,任由那些不合时宜的水滴落在手背上,一滴一滴,像是在提醒她——那个人的模样,她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戏到三分情至真。

她把戏演成了真,却把真弄丢在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