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马甲掉了以后,唐舞桐每天都在怀疑人生。
准确地说,是从她那个不靠谱的爹,海神唐三,在嘉陵关上空显圣,对着全大陆魂师精英大赛的现场,当着几万人的面,一脸慈爱地喊出那句“女儿,玩够了就回家吃饭”之后。
当时,赛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史莱克学院休息区,霍雨浩手里凝聚到一半的冰帝之螯直接碎了。贝贝的笑容僵在脸上。徐三石默默放下了准备拍出去的大龟甲盾,咽了口唾沫。江楠楠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而站在擂台中央,以“王冬儿”之名一路碾压对手,刚把日月皇家魂导师学院代表队头号种子踩在脚下的少女,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一片空白。
她机械地抬起头,看着天穹上那个金光闪闪、神环缭绕的身影,又看了看四周齐刷刷投来的、从震惊到狂热再到疯狂的目光。
那一瞬间,唐舞桐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马甲,掉得稀碎。
从那天起,“王冬儿”这个名字就彻底从她身上剥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让她想死的头衔——海神之女,唐舞桐。
事情开始朝着完全失控的方向狂奔。
第一天,她试图在史莱克学院内部封锁消息。但显然是徒劳的。海神唐三现身的影像通过各大魂导屏幕传遍了整片大陆,就连极北之地的雪原部落都在三天后收到了完整版留影。史莱克学院的大门在消息传开后的两个时辰内,被闻讯赶来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来的目的五花八门。
最先到的是日月帝国驻史莱克城的外交官。这个平时鼻孔朝天的家伙,此刻笑得像个刚蒸熟的包子,毕恭毕敬递上拜帖,表示日月帝国皇室愿意以最高礼节邀请唐舞桐小姐前往日月帝国游览交流,全程费用全包,并附带一份极其隐晦的联姻意向书。唐舞桐当着面把那封烫金拜帖攥成了齑粉,粉蝴蝶武魂的光辉一闪而逝,外交官连滚带爬地跑了。
她以为这就完了。
太天真。
接下来三天,史莱克学院的门房收到的拜帖和礼物,堆满了一整间仓库。天魂帝国派来了亲王,斗灵帝国遣来了特使,星罗帝国的白虎公爵府虽然因为戴家的关系还算克制,但也送来了一份措辞极其正式的问候信,末尾不轻不重地提了一句“戴洛黎世子近日正在闭关,出关后必当登门拜访”。
唐舞桐把信拍到霍雨浩面前,一脸麻木:“他们什么意思?戴洛黎登门拜访我?我跟戴洛黎说过话吗?”
霍雨浩正在修炼,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有些懵,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可能……是代表白虎公爵府,表达对海神阁的尊重?”
“尊重个屁。”唐舞桐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眼神空洞,“你信不信,明天就有人敢来上门提亲。”
霍雨浩沉默了。
第二天,真的来了。
来的是大陆上有名的豪商家族,据说是传承了上千年的古老世家,家底厚得能买下半个斗灵帝国。对方家主亲自带队,浩浩荡荡十几辆马车的聘礼从城门排到了学院门口,礼单长得能绕广场三圈。那个家主站在学院门口,声如洪钟,当着无数围观群众的面,说要为他家公子求娶海神之女,并声称祖上曾与海神一脉有过约定。
唐舞桐连面都没出。
她直接从海神湖底下召唤了一道水龙卷,把那十几车聘礼连同那个家主一起,卷上了天,在空中转了整整十二圈,然后精准地丢进了城外三里地的护城河里。
世界清净了半天。
但这半天里,关于“海神之女脾气火爆但实力逆天”的消息传得更疯了。诡异的是,这非但没有劝退那些攀亲戚的人,反而让他们更兴奋了。在某些古老世家眼中,实力越强、脾气越大的主母,意味着血统越纯正,后代越强大。
唐舞桐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的人脑子是不是都有问题。
更让她崩溃的是,不仅仅是外面的陌生人。连自己身边的人都开始不对劲了。
第一个叛变的是徐三石。
这个平时吊儿郎当、满嘴跑火车的家伙,在得知唐舞桐真实身份后的第三天,一本正经地找上了她,开口就是一句让唐舞桐想用昊天锤砸扁他的话。
“舞桐姐,你看我怎么样?虽然我有楠楠了,但我不介意多认个干姐姐。干姐姐也行,真的,我不挑。”
唐舞桐攥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咬着牙挤出两个字:“滚。”
徐三石滚了。但贝贝来了。
大师兄倒是没想攀亲戚,他是代表唐门来的。贝贝搓着手,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舞桐,你看,唐门现在百废待兴,资金方面虽然有你爸爸当年留下的底子,但毕竟……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考虑当个唐门少门主什么的?挂个名就行,对外一说,海神之女是我们唐门的少门主,赞助和生源肯定——”
“贝贝哥。”唐舞桐面无表情地打断他,“你信不信我这就去把唐门的招牌拆了,改成霍雨浩纪念馆。”
贝贝瞬间闭嘴,转身就走,比徐三石滚得还快。
霍雨浩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但也不敢吱声。这几天他过得如履薄冰。唐舞桐的脾气本来就爆,现在更是像一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偏偏他还不能躲,因为他不管躲到哪儿,唐舞桐都会跟过来,然后坐在他旁边,开始新一轮的怀疑人生。
“霍雨浩。”这天晚上,两人坐在海神湖畔的石头上,唐舞桐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你说,如果我不是海神的女儿,他们还会这样吗?”
霍雨浩想了想,认真回答:“如果你不是海神的女儿,他们会更疯狂。因为单凭你自己的实力和样貌,就已经足够让他们趋之若鹜了。只是现在多了一层海神的光环,让那些原本不敢想的人也觉得自己有了资格。”
唐舞桐抬起头,盯着湖面上的月光碎片看了很久,忽然冷笑了一声。
“资格?他们凭什么觉得有资格?就因为我是唐三的女儿,所以我就必须成为某种筹码、某种联姻的工具、某种被争来抢去的资源?”
她站起来,身上龙神蝶武魂的光辉不受控制地溢出,六片蝶翼在夜色中展开,粉蓝色的光粒子飘散开来,湖水都被压得往下沉了半寸。她的声音冷得像极北的冰。
“我唐舞桐,不管是谁的女儿,都只是我自己。谁要是再敢把我当成攀附海神的梯子,我不介意让他亲身体验一下,什么叫神的怒火。”
霍雨浩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月光下,唐舞桐站在湖边,蝶翼轻振,发丝被夜风撩起,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绝世利剑,锋芒毕露,不可逼视。霍雨浩忽然觉得,那些攀亲戚的人其实从始至终都搞错了一件事。
他们想攀的,从来都只是海神的女儿。
却不知道唐舞桐本身,就值得所有的敬畏。
但豪言壮语归豪言壮语,现实仍然是一团乱麻。
第二天一早,又有人来了。这次不是世家,不是帝国,而是一个自称来自昊天宗的壮汉。那壮汉生得虎背熊腰,扛着一柄比门板还大的昊天锤,大剌剌地堵在史莱克学院门口,声若洪钟地喊着“小舞桐,我是你二叔公的徒弟的儿子的拜把子兄弟,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表舅”。
唐舞桐站在城楼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那个扯着嗓子攀亲戚的壮汉。
旁边的王冬儿——不,她现在应该叫王秋儿了,因为唐舞桐的马甲掉了之后,那个被分出去的、以王冬儿身份存在过的龙魂分身索性彻底独立了出来,名字改回了秋儿——抱臂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你家的亲戚,真是一个比一个离谱。”
唐舞桐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你是我的一部分,理论上,你也是他表侄女。”
王秋儿的脸色瞬间黑了。
城楼下面,那个壮汉还在喊,周围已经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民众,甚至有人搬了小板凳过来,一边磕瓜子一边等后续。唐舞桐深吸一口气,背后七环魂环亮起,第八魂环漆黑如墨,昊天锤的真身在她手中凝聚成形,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她没砸人。
她只是把昊天锤往城楼下一杵。
锤头落地的瞬间,方圆百丈的地面猛地往下一沉,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贴着地面横扫出去,把那壮汉震得蹬蹬蹬连退十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都白了。他肩上那柄门板大的昊天锤,在唐舞桐的锤意压制下,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哀鸣,竟然直接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那是昊天宗弟子的武魂,被更纯粹、更霸道的昊天血脉直接碾压了。
壮汉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头都没敢回。
围观群众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仿佛刚刚看完了一场精彩的表演。卖瓜子的小贩趁机涨价,生意火爆。
唐舞桐收回昊天锤,转身下了城楼。王秋儿跟在她身后,难得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今天来的是个傻子,明天万一来个真有分量的呢?”
“谁来都一样。”唐舞桐脚步不停,语气淡淡,“我不点头,这大陆上还没有人能强迫我。”
她顿了一下,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王秋儿,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秋儿,你说,如果我就只是王冬儿,没有海神之女这个头衔,是不是就不用面对这些破事了?”
王秋儿沉默了几秒,然后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容。那张和唐舞桐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只有她们两个之间才能理解的东西。
“你要是真的只是王冬儿,那你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别忘了,你能走到今天,是因为你骨子里流的就是那个人的血。这身本事,这份天赋,这个让全大陆疯狂的身份,都是与生俱来的。你逃不掉,也不用逃。”
她往前走了两步,和唐舞桐擦肩而过,丢下最后一句话,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唐舞桐心上。
“接受它,然后让所有人都记住——他们攀不起。”
唐舞桐站在原地,看着王秋儿的背影消失在史莱克学院的长廊尽头,久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海神湖潮湿的气息和她衣角的微动。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七分无奈,两分释然,还有一分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唐家人的狂妄。
当天晚上,唐舞桐让霍雨浩帮她拟了一份声明,通过史莱克学院的官方魂导通讯渠道,向全大陆发布。
声明内容极其简短,措辞极其粗暴,全文如下——
“我叫唐舞桐。想攀亲戚的,先打赢我男人。”
霍雨浩念完这份声明,脸都绿了。
而唐舞桐把笔一丢,拍了拍手,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笑了。
这是她掉马甲以来,笑得最畅快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