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后的第七个清晨，我两岁零五个月。

窗外的雪还未化尽，庭院的东南角却先一步苏醒——母亲陌雁丘在我出生那天种下的玫瑰，开了第一朵。

那是一株“蓝色阴雨”，花瓣边缘呈灰紫，花心收得很紧，像一颗尚未完全展开的谜团。

花开了，母亲却不在。她飞去香港谈并购，把花期托付给园丁老周，也把牵挂留给了我。

我拖着过长的睡袍，踩着小拖鞋，哒哒地穿过回廊。

玫瑰圃四周拦着低矮的樟木栅，我踮脚，鼻尖几乎贴上花瓣。

冷香涌进肺里，我打了个小小的喷嚏，随后抬手——

指尖在空气里描摹花瓣的弧度，像在描摹一条无声的线。

那天起，我知道自己迷上了玫瑰。

上午九点，阳光稀薄。

姥姥苏安把画具搬到玻璃花房。

“小锦，今天画什么？”

我指着院角：“玫瑰。”

她笑了，替我调好颜料：玫瑰灰、鸢尾蓝、一点钴紫。

我捏着中号羊毫，屏住呼吸，在第一张宣纸上落下重重的一笔。

花瓣被我画得过分肥大，像吃撑了的云。

我皱了皱眉，团起宣纸，换第二张。

第三张、第四张……直到午后，终于有一张像样：

花瓣层叠，叶脉里宿着风。

姥姥鼓掌，姥爷站在门口鼓掌，曾祖父“嗯”了一声，佛珠转得比平时快——我知道，那是他表达满意的方式。

第二天，我给自己定了新任务：学插花。

花房有整套日本带回来的剑山与玻璃皿。

我人矮，跪在凳子上操作。

第一枝主花被我剪得太短，整盆比例失衡；第二枝补得太长，像傲慢的鹤立在一群鹌鹑里。

第三天，我找到平衡：

三朵“蓝色阴雨”斜倚，一枝白色洋牡丹作跳色，再点缀香雪兰。

姥姥把成品照片发给母亲，母亲回了一个语音：

“告诉小锦，等他回家，我们一起在花下吃蛋糕。”

我把语音听三遍，按下暂停时，听见自己心跳——

咚，咚，咚——

像有人在提醒我：时间不多。

第四天傍晚，我突发奇想：

“我想做饭。”

声音不高，却让厨房炸开了锅。

姥姥惊得掉了筷子，姥爷立刻把厨师放假，曾祖父拄着拐杖立在门口，像一尊守门神。

我执意要亲自来——

前世，我在大学食堂打工，后来读博做实验到凌晨，全靠半夜给自己煮面。

刀工、火候、调味，早已刻进肌肉，可今生这双手只有两岁半。

我踩着凳子，系上围裙，围裙拖到脚踝。

第一道菜：虾仁滑蛋。

我把蛋清与蛋黄分开打，淀粉水比例精确到 0.5 克，蛋液过细筛。

锅里油温七成，虾仁滑至变色，蛋液沿锅边轻倒，锅铲推三圈，关火焖十秒。

蛋面金黄，虾仁粉嫩，像一朵朵小玫瑰开在晨曦里。

第二道菜：牛尾罗宋汤。

牛尾焯水、炒香洋葱、番茄、芹菜，加月桂叶，小火炖一个半小时，汤色浓得如同夕阳。

第三道：玫瑰奶冻。

我把可食用玫瑰花瓣煮出浅紫汁，与牛奶、吉利丁调和，冷藏定型。

奶冻盛在玻璃碗里，花瓣悬浮，像花瓣雨落进凝固的云。

七点整，餐厅灯火通明。

曾祖父端坐主位，姥姥姥爷左右护法，母亲今晚回国，航班延误，视频接入。

手机支架放在我对面，屏幕里母亲戴着耳机，背景是机舱过道。

我端着小碗，把虾仁滑蛋推到镜头前：

“妈妈，先替我尝一口。”

她笑，眼睛里有雾：“好，妈妈张嘴。”

我夹一块放在自己舌尖，做出咀嚼的样子。

那一刻，所有人都拿起筷子。

餐厅安静得只剩下瓷勺碰碗的清脆声。

随后，是此起彼伏的——

“好吃！”

姥爷连喝三碗汤，曾祖父吃了两朵奶冻里的玫瑰花瓣，淡淡评价：

“花不苦。”

姥姥一边拍照一边抹眼泪：“我们小锦才两岁半啊……”

我把碗底最后一滴汤喝干净，忽然觉得，今生第一次下厨，竟像是告别宴。

晚饭后，母亲那边信号转弱，屏幕闪成雪花。

姥爷去书房接电话，姥姥带老花镜收拾餐具。

我溜出餐厅，穿过回廊，再次来到玫瑰圃。

夜色把花瓣染成深墨，我蹲下去，小手拢住一朵半开的玫瑰。

指尖被刺扎破，血珠滚在花心，颜色竟比花瓣更艳。

我把指腹含进嘴里，铁锈味漫开。

那一刻，心里那股莫名的预感像潮水——

我快要离开了。

离开这座庭院，离开陌家，离开母亲亲手种下的玫瑰。

预感没有逻辑，却带着铁锈味的笃定。

我回到房间，搬出小画架，把今晚的玫瑰画下来。

画纸很小，我必须贴着纸面呼吸。

花瓣用了三层紫，花心点了一抹暗红。

画完，我在右下角写日期：春分后第十日。

写完后，我写了两个字：再见。

墨迹未干，我把它折成小小方块，塞进玫瑰银链的夹层。

铃铛轻响，像替我保守秘密。

凌晨一点，宅子彻底安静。

我躺在床上，听见走廊极轻的脚步声，像雪粒落在木板。

门被推开一条缝，月光泻进来，落在地毯像一条银色的路。

K 站在门口，依旧黑色风衣，肩头落着从外面带进来的雪。

他走近，指尖在我额前停留半秒，像在确认体温。

“明天起，身体允许你走远一点。”

我眨眨眼，没有问去哪里。

他弯腰，替我把被角掖好，声音低得只剩气流：

“玫瑰花期很长，别急着回来。”

我点头，忽然伸手，拽住他风衣下摆。

K 愣了半秒，蹲下来，与我平视。

我把今天折好的小方块塞进他手心。

他没有打开，只是放进内袋，随后起身。

“晚安，小玫瑰。”

这是他第一次用称呼以外的词叫我。

门阖上，月光被切成两段。

我侧身，把脸埋进枕头，听见自己心跳——

咚，咚，咚——

像在给某段旅程倒计时。

第二天清晨，玫瑰圃里突然多了一朵早开的白玫瑰。

花瓣上凝着露水，像谁夜里偷偷哭过。

我站在栅栏外，踮脚，把鼻尖凑过去。

这一次，我没有打喷嚏。

我只是轻轻说：

“再见。”

风掠过，花瓣颤动，像回应。

我知道，花期未尽，而我已在花期里学会了告别。

第十章：玫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