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棠十岁生日那天,周延的创客工作室里飘着松木香。她戴着安全护目镜,手里握着微型电钻,在梧桐木块上钻着细小的孔——要做个樱花形状的音乐盒,作为送给张奶奶的八十大寿礼物。
“齿轮间距要留零点三毫米,”周延俯身在她耳边指导,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调整角度,两人虎口的印记在灯光下重叠,像片完整的叶子,“就像当年我教你握画笔,力道要刚刚好。”
电钻的嗡鸣声里,小念棠突然想起七岁那年拆坏兔子机器人的事。当时她哭着以为修不好了,周延却把所有零件摊在桌上,一个个教她认:“这是齿轮,负责转动;这是感应器,负责听话;这是你的心意,负责让它有温度。”
工作台的抽屉里,藏着个熟悉的铁皮盒。里面是小念棠历年的“作品”:三岁捏的橡皮泥糖罐、五岁画的全家福、七岁拆机器人时留下的齿轮……最底下压着张纸条,是周延写的:“所有的破坏都是探索,所有的笨拙都是成长。”
“爸爸你看,”小念棠举着初具雏形的音乐盒,底座刻着歪歪扭扭的字,“‘张奶奶的夏天’,和你的音乐盒是不是很像?”
周延突然从柜子里搬出个木箱,里面是他大学时做的第一台音乐盒,齿轮已经锈迹斑斑,却仍能勉强转动。“当年刻坏了十八块木头,”他指着底座的裂痕,“张奶奶说没关系,有裂痕的地方才能长出新的年轮。”
苏晓棠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个保温桶,里面是樱花味的糯米糍。“幼儿园的孩子们听说念念在做礼物,”她把点心分给父女俩,指尖擦过音乐盒的樱花纹,“都画了小卡片让我带来,说要给太奶奶祝寿。”
卡片上的画五花八门:有的画着会开花的梧桐树,有的画着红陶罐里的机器人,还有的画着三个牵手的人站在榕树下,最小的那个举着片发光的叶子。小念棠把卡片一张张贴在音乐盒的内壁,像给时光贴了层糖纸。
去北方给张奶奶祝寿的前一晚,小念棠在音乐盒里藏了段录音。她对着麦克风唱跑调的《樱花谣》,中间夹杂着悄悄话:“太奶奶,我会像爸爸一样做机器人,像妈妈一样教小朋友,等你九十岁,我给你做会跳舞的樱花树。”
周延在旁边偷偷录下这一幕,把视频发给苏晓棠时,屏幕里的女儿正对着录音笔鞠躬,虎口的胎记在灯光下泛着暖光。“张奶奶看到这个,”他的消息带着个哭脸表情,“肯定要抹眼泪了。”
北方小院的梧桐树上挂满了红灯笼,像串倒悬的糖葫芦。张奶奶穿着枣红色的寿衣,坐在樱花树下拆礼物,当音乐盒响起《樱花谣》时,她突然指着底座的刻字笑:“这纹路,和延延小时候刻的书签一模一样。”
音乐盒转动的齿轮声里,张奶奶从樟木箱里翻出个布包,里面是三枚梧桐叶形状的银锁:最大的枚刻着“延延”,中等的刻着“棠棠”,最小的枚还没刻字,边缘缠着圈红绳。
“当年给延延做的长命锁,”她把最小的银锁塞进小念棠手里,“现在该轮到你了,要刻上自己的名字,像给时光盖个章。”
小念棠握着银锁跑向梧桐树下,周延跟着过去,发现她正把银锁埋进土里。“太奶奶说这样就能长出会保佑我们的树,”她往土里撒了把南方带来的樱花种,“等明年春天,这里就会开出南方的花。”
寿宴那天,张奶奶讲起周延小时候的事。说他五岁时偷拿糖罐里的樱花糖,说要给隔壁的小姑娘留着;十岁时用梧桐木刻歪歪扭扭的兔子,说要送给会画画的邻居;十八岁时背着相机站在站台,说要去南方找他的夏天。
“现在好了,”老太太擦着眼睛笑,“南方的夏天自己跑来了,还带来了会做音乐盒的小樱花。”
返程的火车上,小念棠趴在窗边看风景。北方的白杨渐渐变成南方的榕树,她突然指着窗外喊:“爸爸妈妈快看!那棵树在跟着我们跑!”
苏晓棠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发现是棵移栽的梧桐树,枝桠上绑着圈樱花链,像从北方小院跑来的信使。周延握着女儿的手贴在车窗上,三人的手掌在玻璃上连成片,倒影里的榕树气根正缓缓垂落,像在编织新的时光。
回到南方的家,小念棠把张奶奶给的银锁刻上名字,和音乐盒一起放进红陶罐。周延在旁边埋了新的梧桐籽,苏晓棠则撒了把幼儿园孩子们送的樱花种,泥土里的三双手再次相遇,像三棵纠缠生长的树。
深夜的月光落在创客工作室,小念棠的音乐盒还在轻轻转动。苏晓棠看着睡在沙发上的父女俩,发现他们的呼吸节奏完全一致,连皱眉的弧度都如出一辙。工作台的抽屉里,新的铁皮盒已经开始收集时光:小念棠刻坏的第一块木头、周延磨秃的第十把刻刀、苏晓棠画废的第三十七张设计图……
窗外的榕树气根又长长了些,在月光下像串绿色的帘子。苏晓棠摸着颈间的项链,突然听见远处传来新的蝉鸣,清脆得像玻璃珠子落在盘子里,和所有过往的蝉鸣重叠在一起。
她知道这只是故事的又一段落。未来还会有更多音乐盒被做好,更多银锁被刻上名字,更多红陶罐被埋进土里。但只要齿轮还在转动,樱花还在绽放,他们还牵着彼此的手,这个夏天就永远不会结束。
它会藏在每个笨拙的刻痕里,藏在每段跑调的歌声里,藏在每片纠缠的年轮里,在这片永远有爱的土地上,长成比岁月更长久的模样。而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约定,终将像榕树的气根,代代相传,永不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