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五里徘徊

第九章：都市残影

林砚的车驶离皖南山区的第三个月，深秋的冷雨浸透了城市的钢筋水泥。她坐在公寓的书桌前，面前摊着未完成的书稿，标题《月亮在棺材里呼吸》旁边，压着那支黄铜孔雀哨。

哨子是陈雀给的，据说能驱散怨气。可最近它总在午夜发烫，像揣着块烧红的烙铁。林砚掀开袖口，那片淡青色的孔雀印记还在，只是边缘多了圈暗红，像血在慢慢渗透。

“叮咚——”

门铃突然响起。凌晨三点，快递员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林女士，您的货到了。”

包裹是从孔雀镇寄来的，没有寄件人信息。拆开时，一股熟悉的桐油味扑面而来——里面是半块绣着孔雀的黑布，针脚和张绣娘的手艺如出一辙，只是孔雀的眼睛用红漆点过，正死死盯着她。

布块里裹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像用指甲刻的：“五里一徘徊，该轮到你了。”

林砚的心脏猛地收缩。她冲到窗边，楼下的路灯下站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正抬头对她笑，手里攥着片深紫色的孔雀羽毛——是三个月前在孔雀镇牌坊下遇见的张绣娘！

可张绣娘明明死了。

她抓起孔雀哨往楼下跑，等冲到路灯下，老太太已经不见了，只有片羽毛落在湿漉漉的地面，根部的血迹在雨水中晕开，像朵正在腐烂的花。

“您在找这个吗？”

身后传来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林砚回头，看见个穿快递服的小伙子，手里举着块玉佩——正是那枚刻着“兰芝”的玉佩，她明明把它留在了义庄的棺材上。

“这是刚才那位老太太落下的。”小伙子的笑容很诡异，左眼角有块淡淡的胎记，像片没展开的羽毛，“她说，您欠孔雀镇一条命。”

玉佩突然贴在林砚手背上，烫得她尖叫。那片淡青色的孔雀印记瞬间变红，与玉佩上的“兰芝”二字重叠，像被烙铁烫上去的。

小伙子的脸开始融化，皮肤剥落处露出银灰色的羽毛，声音变成了陈雀的语调：“太奶奶说，守棺人的后人，都逃不过‘五里’的诅咒。”

等林砚回过神，路灯下只剩那半块黑布，在风里飘得像只断了翅膀的孔雀。她摸出手机想报警，屏幕上的地图突然跳出提示：您已进入“孔雀镇辖区”，距离下一“徘徊点”还有五公里。

地图上的光标正在移动，沿着城市的街道画着圈，像只找不到方向的鸟。

第十章：五公里诅咒

林砚开始失眠。她发现城市里每隔五公里，就有个和孔雀镇相似的地方：

第三人民医院的太平间外，晾着片黑布，风吹过时会发出“哗哗”声，像有人在里面喘气；

城东的竹林公园，七棵楠竹围成圈，中间的无字碑上缠着银线，碑后总躺着双青布鞋，和祖母穿的那双一模一样；

甚至她常去的咖啡馆，靠窗的座位上总坐着个穿学生装的姑娘，左眼角有块羽毛状的胎记，见她进来就念《孔雀东南飞》，念到“五里一徘徊”就消失。

孔雀哨烫得越来越频繁。林砚按地图上的光标找过去，在第五个“徘徊点”——旧城区的义庄旧址，发现了更可怕的事。

这里正在拆迁，断壁残垣间立着口朱漆棺材，棺盖开着条缝，里面渗出银辉，和孔雀镇义庄的那口一模一样。几个工人正围着棺材拍照，其中一个举着手机的年轻人突然尖叫，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

“里面……里面有东西在看我！”年轻人指着棺缝，脸色惨白。

林砚冲过去，孔雀哨在掌心发烫。她看见棺内的银辉里浮着无数张脸，有张绣娘，有沈故，还有祖母的轮廓，都在慢慢融化，变成银灰色的羽毛。

“别碰它！”她大喊，可已经晚了。

那个举手机的年轻人好奇地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银辉，整个人就被吸了进去。棺盖“砰”地合上，传来木头挤压的闷响，像有人在里面咀嚼骨头。

其他工人吓得四散奔逃。林砚掀开棺盖，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片学生装的衣角，和焦兰穿的那件一模一样，上面沾着根灰白的长发——是祖母的。

手机突然震动，收到条陌生短信，只有张照片：城市地图上标着七个红点，从林砚的公寓开始，每隔五公里一个，最后一个红点在城市东南方的火葬场，旁边写着行小字：“第七个，该收尾了。”

发件人号码显示为“孔雀镇-1621”，那是《孔雀东南飞》最早被收录的年份。

第十一章：哨声泣血

林砚决定回孔雀镇。她给陈雀打电话，听筒里只有电流声，夹杂着《孔雀东南飞》的诗句，像有人在电话线里磨牙。

车开出城区五公里，导航突然失灵，屏幕上跳出行血字：“五里一徘徊，回头是死路。”

她握紧孔雀哨，哨身的温度已经能烫伤皮肤。后视镜里，那口朱漆棺材正跟着她的车，在公路上飘得像片云，棺盖缝隙里伸出的银灰色头发，在风里缠成了网。

“你逃不掉的。”

副驾驶座突然多出个人，是穿学生装的焦兰，左眼角的胎记红得像血。她手里拿着本泛黄的线装书，正是《孔雀东南飞》，书页上的字迹在慢慢渗血，“当年我逃到第五个镇子，就被军阀抓住了。”

林砚猛打方向盘，焦兰的身影撞在车窗上，化作漫天羽毛。她踩下刹车，发现车停在片陌生的竹林里，七棵楠竹围成圈，中间的无字碑上刻着七个名字，最后一个是“林砚”。

碑前摆着套黑布衫，尺寸和她的身材正好吻合。

“穿上它，你就是第七个守棺人。”陈雀的声音从楠竹后传来，她的左眼角胎记已经变成深紫色，手里攥着把染血的柴刀，“太奶奶说，只有凑齐七个，才能让诅咒轮回。”

林砚后退时撞到棵楠竹，树干上突然渗出暗红的液体，像血在慢慢流淌。她抬头，看见沈故的脸嵌在竹节里，眼睛是两个黑洞，嘴里不停吐出银灰色的羽毛：“五年前我逃到第五公里，就被拖进了这里……”

孔雀哨突然炸开，黄铜碎片扎进林砚掌心。血滴在地上，瞬间长出片银灰色的羽毛，羽毛根部的血珠里，映出义庄的棺材正在呼吸，月光从缝里渗出，在地上拼出“东南飞”三个字。

“它在等你回去。”焦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棺材里的真相，不止军阀和孔雀会那么简单。”

林砚抓起那把染血的柴刀，劈开围过来的楠竹。竹腔里塞满了银灰色的羽毛，每片上面都有个字，连起来是“守棺人不是祭品，是钥匙”。

当她冲出竹林，公路上的棺材已经不见了，只有导航在不停提示：“距离孔雀镇还有五公里。”

第十二章：棺中钥匙

回到孔雀镇时，血月正悬在义庄上空。

林砚推开义庄的门，里面站满了人影：穿蓝布衫的张绣娘，举着玉佩的快递员，嵌在竹节里的沈故……他们的脸都在融化，露出下面银灰色的羽毛，齐声念着“五里一徘徊”，像场诡异的合唱。

最里面的朱漆棺材正在剧烈震动，棺盖缝隙里渗出的银辉，在地上凝成漩涡，比三个月前看到的更大、更急。

“你终于来了。”陈雀站在棺材旁，左眼角的胎记已经蔓延到脸颊，像只开屏的孔雀，“太奶奶说，第七个守棺人，才能打开真正的棺底。”

她举起柴刀，划破掌心，血滴在棺盖上。朱漆像活过来般褪去，露出里面的梧桐木，上面刻满了孔雀会的图腾，尾羽尖端指向棺底的一个凹槽——形状正好和林砚手背上的孔雀印记吻合。

“用你的血。”陈雀的声音在发抖，“这是唯一能停下诅咒的办法。”

林砚按住手背上发烫的印记，那里的皮肤已经薄得像层纸。她想起祖母留在羽毛上的字迹：“守棺人是使命，也是救赎。”

当她的掌心贴在棺底的凹槽上，血瞬间被吸了进去。梧桐木发出“咔”的脆响，整个棺材从中间裂开，露出下面的密室——不是尸体，不是竹简，而是面巨大的铜镜，镜面里映着无数个林砚，每个都在不同的“五公里”处挣扎。

“这才是‘孔雀肚子里的名单’。”焦兰的声音从铜镜里传来，她的身影在镜中慢慢清晰，穿着学生装，左眼角的胎记正在消失，“军阀要的不是名单，是能照出人心的铜镜。他们怕孔雀会用它揭露贪腐的真相，才编造了‘秘宝’的谎言。”

铜镜里的画面开始流动：民国二十六年，焦兰被塞进棺材前，将铜镜藏在棺底；五年前，沈故的同伴撬开棺材，被镜中自己的贪婪吞噬；三个月前，林砚的祖母自愿入棺，用最后的血维持铜镜的封印……

“现在轮到你了。”焦兰的手从镜中伸出，握住林砚的手腕，“是让诅咒继续轮回，还是亲手打碎它？”

林砚看着镜中无数个挣扎的自己，突然明白“五里一徘徊”的真正含义——不是距离，是人心的执念。张绣娘的执念是那枚玉佩，沈故的执念是秘宝，而她的执念，是没能早点回孔雀镇救祖母。

她举起那半块绣着孔雀的黑布，塞进铜镜与棺底的缝隙。当血月的光芒透过布块照在镜面上，所有的人影都开始消散，化作银灰色的羽毛，在义庄里盘旋成一只完整的孔雀。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焦兰的声音越来越轻，“这次，该让它们自由了。”

铜镜突然炸裂，碎片扎进林砚的掌心。她最后看了眼义庄，棺材正在合拢，里面传出祖母的叹息，像终于卸下了重担。

第十三章：羽毛归根

林砚再次离开孔雀镇时，陈雀来送她。姑娘左眼角的胎记已经淡成了浅粉色，像片快要消失的羽毛。

“太奶奶说，铜镜碎了，诅咒就断了。”陈雀递给她个布包，里面是七片银灰色的羽毛，每片上面都有个字，合起来是“铭记即救赎”，“这些是被困在‘五里’的魂，你带它们去该去的地方。”

林砚的车驶出镇子五公里，导航没有再报错。她把羽毛撒向窗外，看着它们在风中散开，像一群终于学会飞翔的孔雀。

回到城市的那天，深秋的雨停了。林砚掀开袖口，那片孔雀印记还在，只是变成了浅灰色，像枚褪色的邮票。孔雀哨不再发烫，静静躺在书桌的笔筒里，黄铜表面映出窗外的阳光，温暖得不像真的。

书稿《月亮在棺材里呼吸》终于写完了，最后一页贴着片深紫色的羽毛，是张绣娘当年落在牌坊下的那片。出版社的编辑打电话来，说想加个副标题，林砚想了想，说：“就叫‘五里一徘徊’吧。”

午夜时，手机突然震动，是条来自孔雀镇的短信，发件人是陈雀：“太奶奶的坟前长出了梧桐木，上面停着只孔雀，左眼角有块胎记。”

林砚走到窗边，城市的路灯下，片银灰色的羽毛正缓缓飘落，落在她的手背上，与那片浅灰色的印记重叠，像终于找到了归宿。

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比如午夜偶尔响起的孔雀哨声，比如书页间若有若无的桐油味，比如每个“五公里”处，那只在风中徘徊的、没有影子的孔雀。

但这一次，它不再是诅咒，只是提醒：所有被记住的，都不会真正死去。

（第二部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