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死

冰冷，刺骨，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霉味，像搁置了八百年的陈年档案室。

沈清猛地睁开眼。

视野里不是她那台苟延残喘、屏幕还定格在昨晚未保存PPT页面的旧笔记本，也不是出租屋天花板上那块顽固的、形如抽象派地图的水渍。

眼前只有一片混沌、粘稠的灰雾，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光线吝啬得可怜。

脚下踩着的，是一种非金非石、冰凉滑腻的材质，幽幽反射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惨淡微光。

空气死寂，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缓慢流淌的嗡嗡声。

“这是……哪儿？” 她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地府接待大厅，丙字七号窗口。”一个平板无波、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从灰雾深处飘来，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疲惫。

雾气稍微散开些，露出一个极其简陋的“服务台”。台面坑坑洼洼，后面站着两个人影。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穿着样式古旧、但浆洗得异常惨白的宽大袍子。

高的那个瘦得像根竹竿，脸色白得发青，头戴一顶写着“天下太平”的高帽；矮的那个又圆又黑，活像一颗行走的煤球，顶着“一见生财”的帽子。

两人手里各自捏着一根材质不明的长棍，棍头挂着的纸灯笼，里面摇曳着一点惨绿的火苗，勉强驱散周围几尺的浓雾。

“黑白无常？”沈清脱口而出，昨晚通宵看的那本狗血团宠文里，好像提过这么一嘴背景设定。

她揉了揉剧痛的太阳穴，记忆碎片纷至沓来：凌晨四点，手机屏幕刺眼的光，电脑文档里密密麻麻的文字，还有她拍着桌子对着空气疯狂输出的吐槽——“这作者脑子被门夹了吗？

女配挖个肾就为成全男女主绝美爱情？

这白莲花女主的心是蜂窝煤做的吧全是眼儿！

这霸总男主是属秤砣的？沉得没脑子了吗？什么破剧情！”

然后，心脏猛地一抽，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是这鬼地方了。

“不错，正是本差。”白无常（沈清猜那个高瘦白脸的应该是）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翻了翻手里一本封面油腻、边角卷得像咸菜干似的厚册子。

那册子哗啦作响，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沈清，阳寿……嗯？”他白得发青的手指停在某一页，眉头皱了起来，像两条蠕动的蚕。

黑无常（那煤球）凑过去，煤球般黝黑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困惑：“老白，不对啊，这生辰八字……怎么瞧着是隔壁街卖豆腐那沈婆子的？”

白无常又仔细核对了一下，青白的脸上罕见地浮起一丝极其尴尬的红晕，虽然转瞬即逝：“呃……这个嘛……昨晚……咳，任务指标有点重，KPI压得急，光线又不太好……”

沈清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她熬夜猝死，居然是因为这俩货勾错了魂？！

她辛辛苦苦加班加点熬出来的PPT！

她下个月就要涨的薪水！

她购物车里嗷嗷待哺的新键盘！

一股邪火“噌”地冲上天灵盖，压过了对地府和鬼差的天然恐惧。

沈清猛地一步跨前，双手“啪”地拍在那冰凉滑腻的台面上，震得上面几粒灰尘（或许是骨灰？）都跳了起来。

她双眼圆瞪，几乎要喷出火来：

“搞错？！KPI？！光线不好？！你眉毛下面挂了两个蛋，只会喘气不会看吗？

你们地府公务员上岗前不培训的吗？！

生死簿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们当Excel表填着玩呢？！

我PPT还没保存！我项目奖金还没到手！我新买的螺蛳粉还在路上！

你们一句勾错了就完了？！我阳寿未尽你们把我弄这儿来，信不信我去天庭信访办投诉你们业务能力低下、玩忽职守、草菅人命啊！”

她吼得声嘶力竭，唾沫星子（如果地府有这玩意儿的话）差点喷到白无常那张惨白的脸上。

整个灰蒙蒙的大厅似乎都被她这通来自996打工魂的愤怒咆哮震得晃了晃。

旁边的黑无常下意识地缩了缩他那圆滚滚的脖子，白无常则被她吼得后退了半步，高帽都歪了，脸上那点残存的血色彻底褪尽，只剩下一种被泼妇骂街支配的茫然和无措。

“这位……女士，息怒，息怒！”黑无常反应稍快，连忙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安抚，“误会！纯属工作失误！我们一定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立刻安排您回阳间！”

白无常也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扶正帽子，连连点头：“对对对！马上回魂！保证原装原样，无缝衔接！您那PPT……呃，我们尽量给您抢救回来！”他眼神飘忽，明显底气不足。

“回魂？”沈清冷笑一声，双臂环抱，眼刀锋利，“说得轻巧！我人都凉透了才拉过来，回去还能用吗？没准都送火葬场了！你们地府赔我一个新身体？还是给我塞回那具可能已经僵硬的壳子里诈尸吓人？”

“这……”黑白无常面面相觑，额角似乎有冷汗（如果有的话）渗出。这打工人怨念冲天，战斗力超乎想象。

灰雾似乎更浓重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黑白无常凑在一起，脑袋几乎顶着头顶那滑稽的高帽，用沈清听不见的声音叽叽咕咕，表情变幻不定，时而皱眉，时而咬牙，像是在进行一场极其艰难的内部谈判。

过了半晌，白无常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我们经过慎重考虑给了你天大好处”的姿态，但眼神里的心虚怎么都藏不住：“这位……沈女士，鉴于本次重大工作失误给您造成了不可挽回的精神损失和……呃，肉身穿梭障碍，我们地府特别事务处理科经过紧急磋商，决定给予您一次宝贵的‘重生’机会，作为补偿！”

黑无常紧接着补充，语气带着点诱哄：“您将穿入时下最热门的《亿万总裁的蜜糖小娇妻》小说世界！成为里面同名同姓的重要角色——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