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烘烤过的气息混着血腥,裹着暗河渗出的腐腥,沉甸甸地压在废弃窑洞中。滴水的岩壁映着微弱的余烬红光,映出裴彻惨白如纸、冷汗淋漓的脸。那双曾深如寒潭的眸子此刻失去了焦距,剧烈起伏的胸膛每一次扩张都伴随着压抑到极致的、类似骨骼碎裂的呻吟。他蜷在角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筛糠般抖动,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虬起扭结,像一条条垂死的毒蛇。玄铁面甲的碎片散落一旁,露出眉骨处那道被冷汗洗刷得格外刺目的旧疤。
沈澜攥着空间里刚催熟捣出的药泥,指尖却如陷冰窟。裴彻中毒的痉挛姿态与那水牢里啃食腐肉的孩童如出一辙——瞳孔深处都泛着一点濒死野兽才有的、非人的暗金!
“不是疫毒……”沈澜的喉头像被骨刺哽住。空间的震荡从未如此尖锐,如同濒临碎裂的琉璃盏,强烈排斥着从裴彻身上逸散出来的某种无形之物。那东西冰冷、暴虐,带着浓烈的死亡怨念,与她刚刚用灵泉水清洗自身沾染秽气时激起的温和空间涟漪截然相反!更像那日在鬼窟沉船处感应到的、被空间金鳞帖激烈排斥的毒源本源!
她强行压制空间传来的撕裂痛楚,将一捧冰凉刺骨的灵泉水泼在裴彻额头。水珠接触他皮肤的瞬间,“滋啦”一声腾起细小的白烟,仿佛浇在烧红的烙铁上!昏迷中的裴彻猛地弓身,喉间发出一声非人的低吼,手臂竟爆发出恐怖巨力,一把攥住沈澜的手腕!
骨头似要被捏碎的剧痛传来!沈澜眼前一黑,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暴戾意志顺着手腕疯狂涌入!无数杂乱扭曲的画面在她意识中炸开:燃烧的狼头旌旗、被铁水浇铸的婴孩哭喊、悬在深宫梁上的明黄腰带、还有一张模糊却带着诡异笑意的靛蓝刺青蛇脸……庞大的痛苦和仇恨几乎要将她脆弱的意识碾成齑粉!
“咳——!”沈澜喷出一口血沫,强横的空间意志如同被激怒的猛兽,轰然反扑!硬生生将那入侵的混乱意念逼退,并死死锁住裴彻经脉中流窜的暴戾毒源!
躁动暂时平息。裴彻脱力般松开手,陷入更深层的昏迷,但周身弥漫的腐朽死气淡了些许。
青杏抖抖索索捧着半颗刚掰开、果肉呈现诡异结晶状的蛇胆草果实凑过来,脸上满是泪痕:“姑娘,那果子……好烫手……”空间催熟的解毒灵植,对剧毒反应尤为强烈。
沈澜抹去唇边血渍,眼神锐利如冰锥。她撬开裴彻紧咬的牙关,将混合着空间蛇胆草精华的药泥和着最后的灵泉灌下去,指尖在他锁骨下方那个清晰狰狞的狼头烙印处停留片刻。烙印边缘皮肉微微翻卷,渗出黑血——是中毒后身体自身剧烈排斥导致的撕裂伤。但那烙印深处,似乎还藏着更微弱的另一道印记线条,被狼头凶悍地覆盖,难以分辨。
药力和灵泉的双重作用下,裴彻的抽搐渐渐平缓,脸上骇人的死灰稍褪,终于不再是濒死状态,陷入沉眠。然而,沈澜的空间感应却更加焦灼起来。它不再剧烈排斥裴彻体内的毒源,反而像发现了猎物的毒蛇,小心翼翼地缠绕上去,一丝丝贪婪地吸纳、解析、转化着那蕴含恐怖能量的毒素本源!空间深处,那枚沉寂的金鳞帖钥匙微微亮起,一道细微却异常清晰的能量丝线,从裴彻心脉处盘踞的毒源核心延伸出来,牢牢系在他左手戴着的、一枚布满旧伤的玄铁扳指内侧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槽上!
沈澜瞳孔骤缩。她认得那扳指的样式!在她幼年模糊的记忆深处,一个雨夜前来报信的绝望黑影,手上也戴着这样一枚扳指,指缝里带着血和泥,最终被沈府护卫的弩箭钉死在雨幕里,尸身被拖走时,只剩下扳指磕在青石上的一声轻响……
“裴彻……”沈澜低语,指尖按上那枚冰冷的扳指,一缕空间意识如丝线般探入凹槽深处。一道极其微弱,却带着凛然不可亵渎的威压意念从凹槽深处反弹而出,其精神印记的底色,竟与她自身空间深处那块金鳞帖隐隐呼应!
就在这时!
“簌簌……”几声极其轻微的、类似蛇鳞摩擦湿土的细响从窑洞侧上方一条裂缝中传来!
沈澜后背汗毛瞬间倒竖!空间的感应比她的视觉更快!一片浓稠如墨的阴影正从那狭窄的缝隙中缓缓滑落,悄无声息地落在洞壁的阴影里。
不是蛇!是人!
一个穿着紧身水靠的削瘦身影。湿漉漉的头罩紧贴着轮廓,只露出一双阴冷得如同蛇类死卵的眼睛。他四肢如同没有骨节般诡异扭动,贴着湿滑的岩壁悄无声息地向昏迷的裴彻潜行。更骇人的是,在他右臂紧贴皮肤缠绕着一条通体靛蓝、头部却生着赤红色瘤子的毒蛇!那蛇如同他身体的一部分,吐着漆黑的信子,竖瞳精准地锁定了裴彻颈部的动脉!
杀意凝如实质!无声却致命!
几乎是刺客落地的瞬间,沈澜的空间之力早已覆盖了洞口一小片区域。刺客湿滑的脚印踩中地面一块看似寻常的砾石时,那石下沈澜事先安放的一枚薄如蝉翼、用空间催化的荆棘刺藤干煸后的尖刺,无声刺穿了刺客水靠的脚踝!尖端携带的微量麻痹毒素瞬间注入!
刺客的动作极其轻微地滞涩了一瞬!那缠臂毒蛇的攻击节奏被打断!
就在这不足刹那的迟滞间!沈澜动了!
她没有扑向刺客,身体反而诡异地折向裴彻身旁那堆快熄灭的余烬!脚尖精准地挑起一颗烧得半黑尚带余红的炭块!空间意念催动,那炭块内部蕴藏的最后一丝微弱火力被瞬间引爆、加速!“噗”一声轻响,燃烧的炭块如同出膛的弹丸,化作一道炽热的红痕,精准无比地射向那条刚扬起蛇头、作势欲扑的毒蛇!
毒蛇赤红的肉瘤仿佛是最诱人的靶心!
“咻——!”灼热的炭火瞬间击中!
“嘶——啊!”那毒蛇发出尖利凄惨的哀鸣,赤红的瘤子被灼穿一个焦黑小洞!剧痛让它猛地缩紧身体,毒牙本能地咬向距离最近的、紧紧缠绕着它的刺客手臂!
变故陡生!
刺客眼中闪过极度的惊怒和痛苦,闷哼一声,身体应激般猛地一抖!贴壁的身形瞬间失去平衡!
“铮!”
一道比毒蛇出击更快、更狠、更凝聚了沈澜全部空间爆发力的寒光乍现!是她腰后暗藏的鱼肠短剑!剑光并非劈向刺客要害,而是直取对方右手手腕!那手腕内侧,一条靛蓝色的三眼蛇刺青在湿滑的水靠下若隐若现!
刺客在剧痛和被反噬的混乱中极限扭身试图避过要害,但沈澜的短剑带着空间的微妙扭曲和加速,“嗤啦”一声,虽未削断手腕,却在格挡的匕锋上划过一道诡异的角度,狠狠擦过他手腕内侧的刺青皮肤!一小块带着靛蓝色墨迹和血珠的皮肉被硬生生刮了下来!伤口不深,却如同被烙铁烫过,痛彻骨髓!
那靛蓝三眼蛇刺青瞬间被血污和创口破坏!
“呃!”刺客闷哼,眼神从阴冷转为狂暴惊骇!他顾不得被咬伤的手臂和手腕剧痛,毫不恋战,甚至看也没看地上翻滚哀嚎的毒蛇,身体如同没有骨节的泥鳅,猛地缩回那道窄缝!只留下一缕腥咸的水汽和浓烈的惊悸杀意!
沈澜并未追击,急促喘息着,汗珠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她迅速回到裴彻身边,警惕地盯着裂缝。
昏迷中的裴彻仿佛受到那浓烈杀意和自身伤痛的强烈刺激,眼睫剧烈颤动,喉间发出一声沉重的、仿佛从幽冥深处挣脱的吸气声,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有刹那的迷茫和混沌,随即被残余的锐痛和本能的警惕取代。当视线触及沈澜和她手中染血的短剑,再扫过地上兀自扭动的毒蛇和岩壁上那小小的血色伤口时,混沌瞬间被冰封般的冷彻替代!那目光,比窑洞外的冷夜更寒,仿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穿透了沈澜那层蜡黄的面皮和伪装。
沈澜没说话,只是弯腰,用短剑将那小块沾血的靛蓝色刺青皮肉挑起,递到裴彻的眼皮底下。血污之中,被剑锋刮开的部分,隐约露出一道极其细微的、完全不同于三眼蛇毒辣风格的、用极细金线勾勒出的尾羽印记——像是某种鸟雀的羽翎一角!
裴彻的呼吸猛地一窒!他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眸死死盯着那抹微弱的金色尾羽,瞳孔深处卷起飓风般的震惊和狂怒!那并非伪装!是刻骨铭心、被深埋的血海深仇骤然见了光!
“金鳞卫……旧部……刺蛇!”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冰渣,带着浓重的铁锈味,眼神复杂地扫过沈澜的脸,“沈澜……你究竟是谁的刀?!”话音未落,他身体猛地前倾,又是一口黑血咳在地上,污血中竟混着几粒细小的、靛蓝色晶砂!
空间的嗡鸣瞬间拔高!金鳞帖钥匙骤然变得滚烫!沈澜脑中轰然炸开一个前所未有的、被空间拼死压制的尖锐预警——这靛蓝毒砂与裴彻血脉深处某个被封印的枷锁产生了共鸣!裴彻本人,竟然就是一个人形的剧毒源头和路标引信!他活着,就是照亮敌人追踪之路的明灯!
窑洞外更远处,一连串短促而诡异的、类似虫鸣又似夜枭的哨笛声毫无征兆地撕裂死寂,在暗夜的风雨中急速逼近!尖锐,冰冷,带着锁定猎物的残忍和催促!
追兵,来了!比预想的更快!更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