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黎盯着电脑屏幕，数字像一群不听话的小虫，不断变换位置。她眨了眨酸涩的双眼，再次核对电子表格——这是为明天董事会议准备的重要并购案财务模型，已经反复检查了三遍，但总感觉哪里不对。
"周顾问，初稿完成了吗？"林姐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刘副总要提前过目。"
周黎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再给我十分钟。"
"你看起来糟透了。"林姐走近，皱眉打量她，"这几天没睡好？"
何止没睡好。自从祁野离开，周黎就像被分割成两个人——白天是机械工作的金融分析师，晚上是辗转反侧的矛盾体。三天考虑期已经过去两天，她仍然无法做出决定：向公司低头去深圳，还是辞职追寻...她甚至不确定要追寻什么。
"只是有点累。"周黎强迫自己微笑，"十分钟后我发给你。"
林姐离开后，周黎深吸一口气，点击发送键。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移动，她的思绪却飘回昨天与小雨的偶遇。
她本不该去"暗涌"酒吧的。但昨晚八点，当父母再次开始关于"正确选择"的长篇大论时，周黎抓起外套逃出了家门。
酒吧里，小雨正和一个陌生乐队排练。看到周黎，她惊讶地跑过来："周顾问！你是来找野哥消息的吗？"
"只是...路过。"周黎撒谎道，却忍不住问，"他...演出顺利吗？"
小雨的表情瞬间黯淡："糟透了。第一场就搞砸了，唱到一半突然忘词。我从没见他那样过。"
这个描述与周黎印象中那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祁野判若两人。她握紧了酒杯："是因为...工作室的事压力太大？"
"不只是这个。"小雨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他走前跟我说，有人在针对你们俩。他离开是为了不让事情变得更糟。"
周黎的心跳加速："他这么说的？"
"嗯。还说...如果工作室保不住，至少不能连累你。"小雨摇摇头，"野哥平时挺洒脱一人，这次却固执得要命，非说他的存在会毁了你的前程。"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刺入周黎胸口。原来祁野的离开不是逃避，而是...牺牲？这个认知让她整晚无法入睡。
电脑提示音将她拉回现实——邮件发送失败，附件太大。周黎烦躁地减小文件体积，再次发送。这次成功了，但她心里那种不安感却挥之不去。
一小时后，办公室突然骚动起来。林姐脸色铁青地出现在周黎桌前："会议室。现在。"
董事会议室内，气压低得令人窒息。刘克站在投影屏前，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周黎刚完成的财务模型——只是其中几个关键数据被红色圆圈醒目地标记出来。
"解释一下。"刘克冷冰冰地说，"为什么目标公司的负债少了三千万？"
周黎的血液瞬间冻结。她冲到前面，仔细检查屏幕——确实，在长期负债一栏，她错误地引用了一个过期的数据源。
"我...我马上修正。"她的声音微微发抖，"这是个疏忽..."
"疏忽？"刘克冷笑，"赵总，这就是我们信任的'优秀分析师'。要么她能力突然下降，要么..."他意味深长地停顿，"某些私人事务影响了专业判断。"
会议室里所有目光都刺向周黎。她站在那里，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种刺痛感是此刻唯一能让她保持冷静的东西。
"给我一小时。"她艰难地说，"我会修正所有错误并提供解释说明。"
赵总审视着她，最终点点头："九点前我要看到完美版本。否则明天的会议你不用参加了。"
接下来的五十分钟，周黎像机器人一样工作，修正每一个数字，复核每一处引用。当她点击发送最终版本时，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
走出公司大楼，夜风拂过周黎发烫的脸颊。五月的夜晚本该温暖，她却感到刺骨的寒冷。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考虑好了吗？赵总刚给你爸爸打电话，说你在重要项目上出了大错。」
周黎关掉手机屏幕，拦下一辆出租车。她应该回家面对父母的质问，应该准备明天会议的发言，应该...但她只说了一个地址："暗涌酒吧。"
酒吧里，小雨的乐队正在演出。看到周黎，她匆忙结束歌曲跑过来："周顾问？怎么了？"
"告诉我全部。"周黎的声音嘶哑，"关于工作室的危机，关于祁野离开的真正原因。"
小雨犹豫了一下，拉着她坐到角落："其实...我们有证据举报是莫凌指使的。野哥不让我们告诉你，怕影响你在公司的处境。"
"什么证据？"
"录音。"小雨掏出手机，"房东偷偷录下了莫凌要他涨租的对话。她明确说要'赶走那个自以为是的金融女和她的小男友'。"
周黎接过手机，按下播放键。莫凌尖锐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给那个周黎一个教训。她以为能同时玩转两个世界？金融圈的伪君子和艺术圈的疯子根本不该混在一起..."
录音结束，周黎的手微微发抖。原来祁野早就知道这一切，却选择独自承担。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你已经在两个世界间挣扎够辛苦了，不该再为这种事分心。"小雨轻声说，"他还说...你终会选择'白昼'，而他会永远祝福你的选择。"
这句话击碎了周黎最后的防线。她突然明白祁野那晚在酒店说的话——"我需要处理好我的混乱，你也需要理清你真正想要的生活。"他一直看得比她清楚。
"他在哪个城市？"周黎猛地站起来。
"广州。但周顾问，现在去找他..."
"不。"周黎摇头，"我还有件事必须先解决。"
回到公司已是深夜十一点。空无一人的办公区里，周黎的脚步声格外清晰。她打开电脑，调出今天出错的财务模型，开始一项本不该进行的操作——追踪数据源修改记录。
屏幕上的信息让她倒吸一口冷气。模型被人动过手脚——原始文件中正确的数据在某个特定时间点被篡改，然后又恢复原状。这种精细的操作绝非偶然错误，而是蓄意陷害。
"张茹。"周黎喃喃自语。只有她的助理有权限接触这个文件。
继续深挖，周黎在系统日志中发现了更多异常——有人多次在深夜访问她的工作文件夹，甚至尝试登录她的邮箱。这些入侵都来自同一个IP地址，属于公司内网。
最后一个发现让周黎浑身冰冷。她的私人云盘中，存有与祁野合照的文件夹被完整下载过，时间正好是刘克向总裁提交"证据"的前一天。
一切突然明朗——这不是简单的职场排挤，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陷害。刘克和张茹联手，不仅要逼她离开公司，还要彻底毁掉她的职业声誉。
周黎瘫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两天来积累的压力、困惑和痛苦如决堤洪水般涌出。她开始无声地哭泣，泪水模糊了屏幕上的证据。
"为什么..."她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自言自语，"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为什么变成这样？"
这句话一出口，更多的真相浮出水面。是的，她喜欢祁野。喜欢他弹吉他时专注的侧脸，喜欢他谈论音乐时眼中的光芒，喜欢他在凌晨两点带她看城市的样子。喜欢到愿意为他打破二十七年来遵守的所有规则。
而现在，他远在千里之外，以为离开是对她最好的保护。而她在这里，被各方力量撕扯，即将做出一个可能毁掉自己职业生涯的决定。
周黎抓起手机，拨通了苏瑜的电话："能收留我一晚吗？我...不能回家。"
苏瑜听出她声音中的异常，没有多问："地址发你。快来。"
挂断电话，周黎整理好证据，备份到安全位置。离开前，她最后环顾这个工作了五年的办公室，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与此同时，广州某小酒馆的后台，祁野盯着墙上的时钟——凌晨一点四十八分。再过十分钟，他就要上台表演，却连第一首歌的歌词都想不起来。
"野哥，你还好吗？"乐队临时找来的替补贝斯手担忧地问，"你看起来...魂不守舍。"
"没事。"祁野机械地调试吉他，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拨错了弦。
过去三天的演出是一场灾难。他忘词，跑调，甚至在某首歌中间突然停下。观众的不满和同行的嘲笑像钝刀割肉，但比起心中的空洞感，这些都不算什么。
他不断想起周黎——她听到相亲对象年薪八十万时眼中的淡漠，她在谈到音乐时突然亮起来的脸庞，她在酒店大堂说"我不知道"时声音里的颤抖...
"五分钟后上台！"酒保探头喊道。
祁野的手机突然震动。是小雨发来的消息：「周顾问知道了一切。她很难过但很坚决。我觉得你应该看看这个。」
接着是一段录音。祁野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起初只有细微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他朝思暮想的声音——周黎，在哭泣，在自言自语：
"...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为什么变成这样？...他为什么不相信我能够和他一起面对？...我厌倦了做别人期望的周黎，我想知道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录音结束，祁野呆立在原地。那些话里包含的情感如此赤裸，如此强烈，让他胸口发疼。他一直以为离开是对她最好的保护，却从未真正问过她想要什么。
"野哥！上台了！"
祁野猛地站起来，抓起吉他向外走去。但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迟疑，眼神不再迷茫。穿过昏暗的走廊，舞台的灯光越来越近，就像某个逐渐清晰的答案。
而在另一座城市，周黎站在苏瑜公寓的阳台上，望着凌晨两点的星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封刚写好的辞职信——没有选择深圳，没有屈服于威胁，只有简单的一句话："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能否挽回工作室的危机，甚至不知道祁野是否会回来。但此刻，站在星空下，她第一次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就像终于停止了与自己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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