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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的心理图谱

玻璃渣里的花

苏晓在日记本第三十七页画了张奇怪的图:歪扭的圆圈代表自己,周围缠绕着黑色波浪线,旁边用荧光笔标注“焦虑”“害怕”“没人懂”。那年她十二岁,刚被诊断为“儿童情绪障碍”,却在心理老师办公室的书架上,偷偷记住了《发展心理学》的书名。

2018年的春天总下着冷雨,苏晓每天放学要绕三条街回家——她怕遇见同班那群模仿她发抖样子的男生。走进单元楼时,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的饭菜香,她却要在楼下徘徊半小时,直到听见父亲关门去棋牌室的声音,才敢掏出钥匙。家里永远是冷的,母亲在外地打工,父亲除了醉酒后的咒骂,很少和她说话。她的房间里堆满旧玩偶,夜里抱着最大的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像漏了拍的鼓,常常到天亮才能睡着。

第一次去学校心理咨询室,是班主任发现她连续两周没交作业,又总在课堂上突然掉眼泪。心理老师周莉的桌子上放着一盆多肉,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叶片上,苏晓盯着那点绿光,突然不敢说话。周莉没有追问,只是递来一套彩色铅笔:“把你现在的感觉画下来吧,不用像画画,随便涂就好。”

苏晓画了片漆黑的森林,只有一棵小树苗歪歪扭扭地长着,树干上刻着一个“晓”字。周莉指着树苗说:“它虽然小,但还在努力往上长呢。”这句话让苏晓的眼泪突然涌出来,她攥着铅笔,第一次对陌生人说:“我觉得自己快碎了。”

此后每周三下午,苏晓都会去心理咨询室。周莉会给她读儿童心理学绘本,教她用“情绪温度计”记录感受——1分到10分,从“有点难过”到“快要爆炸”。苏晓的本子上,红色的10分记录越来越多:父亲摔碎她的玩偶那天是10分,被同学堵在厕所骂“疯子”那天是10分,母亲打电话说“今年不回来过年”那天,她在本子上画了个鲜红的叉。

有次周莉临时有事,让苏晓在咨询室等一会儿。她看见书架上的《发展心理学》,偷偷抽出来翻。书里讲儿童如何应对压力,讲家庭环境对情绪的影响,那些陌生的术语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她心里的锁。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不正常”不是因为“笨”或“矫情”,而是有原因的。那天她把书悄悄放回原位,却在心里埋下了种子:她要搞懂这些知识,要救自己。

从那以后,苏晓开始“偷学”心理学。她用母亲寄来的零花钱,在旧书网上买打折的心理学教材,藏在玩偶堆里,每天晚上等父亲睡熟后,就着小台灯的光读。《儿童心理学》《变态心理学》《认知行为疗法》……那些晦涩的理论,她读得磕磕绊绊,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她在本子上抄下“认知重构”的方法,试着把“我真没用”改成“我今天按时起床了,已经很棒了”;她学着“正念呼吸”,在心跳加速时,盯着窗外的树,数着树叶的纹路。

十三岁那年,父亲因为赌博欠了钱,家里来了要债的人。苏晓躲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争吵声,手又开始发抖。她想起书里说的“情绪锚定”,赶紧摸出枕头下的鹅卵石——那是周莉送她的,说难过时攥着,能想起温暖的事。她攥着石头,闭着眼,回忆周莉办公室的多肉,回忆绘本里的小兔子,慢慢的,心跳真的平缓了些。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心理学好像真的能保护我。”

初中毕业时,苏晓的成绩勉强够上普通高中。父亲想让她辍学打工,是周莉找到家里,劝他:“这孩子心里装着事儿,读书能帮她走出来。”周莉还偷偷给苏晓塞了几百块钱,让她买新的心理学书。苏晓抱着那些书,在夜里哭了很久,她暗下决心,要考心理学专业,要成为能帮别人的人。

高中三年,苏晓的日子像走钢丝。她要应付繁重的学业,要躲着父亲偶尔的暴躁,还要和时不时冒出来的情绪对抗。有时上着课,突然就觉得胸口发闷,她会借口去厕所,在隔间里用“腹式呼吸”调整;有时晚上失眠,她就听心理学公开课的录音,听着听着才能睡着。她的笔记本上,一半是数学公式,一半是心理学笔记,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是她对抗黑暗的武器。

高考结束后,苏晓填报了省内一所大学的应用心理学专业。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没告诉父亲,只是一个人去了周莉家。周莉已经退休,家里种满了多肉,她笑着递给苏晓一杯柠檬水:“我就知道你能做到。”苏晓看着周莉眼角的皱纹,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也是在这里,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被看见。

大学四年,苏晓像海绵一样吸收知识。她泡在图书馆里读文献,跟着老师做儿童心理援助项目,还在学校心理咨询中心做志愿者。第一次接咨询电话时,对方是个十一岁的女孩,说妈妈总拿她和邻居家孩子比,她觉得自己很没用。苏晓握着电话,想起了十二岁的自己,她轻声说:“我小时候也有过这种感觉,好像无论怎么做都不够好。但你知道吗?你已经很努力了,这就够了。”

女孩在电话那头哭了,苏晓也红了眼眶。挂掉电话后,她在走廊里站了很久,风吹过窗户,带着夏天的味道,她突然觉得,自己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大三那年,苏晓开始准备心理咨询师资格考试。她每天泡在自习室,背知识点、练咨询技巧,累了就看一眼手机里周莉的照片。有次模拟咨询,来访者扮演一个被父亲家暴的孩子,说着说着,苏晓突然想起父亲摔东西的样子,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督导老师发现了她的异常,课后找她谈话:“你想帮别人,但首先要处理好自己的伤口。”

苏晓知道老师说的是对的。这些年,她以为自己用心理学“治好”了自己,却发现那些创伤只是被压在了心底。她开始定期接受个人体验,每周和咨询师聊一次,聊父亲,聊母亲,聊那些深夜里的恐惧。咨询师告诉她:“心理问题不是感冒,吃了药就能好。有时它会像影子,跟着你,但你可以学会和它共存。”

2024年夏天,苏晓拿到了心理咨询师证书。她回到家乡,在一家儿童心理机构工作。第一天上班,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像当年的周莉一样,在桌子上放了一盆多肉。第一个来访者是个十二岁的男孩,叫小宇,因为父母离异,总在学校里打架。

小宇走进咨询室时,低着头,双手攥着衣角,像极了当年的苏晓。苏晓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递给他一套彩色铅笔:“我们来画张画吧,画你心里最想说的话。”小宇画了两个背对背的大人,中间站着一个小小的自己,旁边写着“我想让他们一起陪我吃饭”。

苏晓看着画,轻声说:“我小时候,也很想妈妈能陪我过年。”小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讶。那天的咨询,小宇说了很多话,从喜欢的动画片,到害怕父母吵架的夜晚。苏晓认真地听着,偶尔分享自己的经历,像当年周莉对她那样。

咨询结束后,小宇的妈妈拉着苏晓的手说:“谢谢您,孩子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苏晓笑着摇头,心里却想起了十二岁的那个雨天,她躲在周莉的办公室里,第一次觉得有人懂自己。

如今的苏晓,依然会在情绪低落时攥着那枚鹅卵石,依然会在深夜里翻看当年的日记本。她知道自己的“病”没有完全好,有时来访者的故事还是会让她想起过去,还是会在独处时感到孤独。但她不再害怕这些情绪,而是学着接纳它们——就像她告诉小宇的那样,难过不是错,只是我们需要给自己一点时间。

有天晚上,苏晓加班整理咨询记录,窗外的月亮很亮。她看着桌子上的多肉,突然想起周莉说过的话:“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棵小树苗,只要用心浇灌,它总会长大。”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小宇说,他觉得自己像棵能长高的树。我告诉他,我也是。”

笔尖在纸上滑动,留下清晰的字迹。十二岁那年的黑色波浪线,如今已经变成了温柔的曲线,缠绕着代表希望的绿色。苏晓知道,自己走的路还很长,或许永远无法完全摆脱过去的阴影,但她会带着这些经历,继续走下去——为了当年那个在黑暗里寻找光的自己,也为了更多像小宇一样,需要被看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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