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二月中旬,省队选拔最终名单公布。
附中张贴栏前里三层外三层,空气里全是冬天的铁锈味。
红榜第一行:
【省队正式名额(30人)】
往下拉——
29 沈放
30 周遇
没有林笙。
也没有方知勉。
榜单最下面用蓝笔写了一行小字:
【候补 1-5 名:林笙 方知勉 …】
人群爆发出低低的哗然。
“怎么可能?林笙上次模拟不是满分?”
“听说最后一道几何被扣了 17 分,卷面说她用错引理。”
“方知勉也翻车?英语 149,数学 135,理综 281——省队线 285。”
2
教学楼顶的天台。
风刮在脸上像刀。
林笙攥着那张打印出来的分数条,指节发白。
她盯着自己的排名:
【省队候补 1 总分 684/700 数学 143(17 分大题 0 分)】
错题旁边,红笔批注:
【定理使用超出考纲范围,过程 0 分】
那道题她用了“射影引理”,省队教练现场认定“超纲”。
可她没时间改——
最后三十分钟,她手抖得写不完另一种方法。
3
器材室。
门“咔哒”一声反锁。
灯没开,只有高处小窗透进灰白光。
林笙坐在地上,背靠着跳高垫,怀里抱着口琴。
她没吹,只是用指腹摩挲金属簧片,像在确认它还在。
手机震动——
【妈:没事,咱不去了,省点钱。】
屏幕熄灭,器材室重新陷入黑暗。
4
同一时间,篮球场。
方知勉坐在看台最后一排,手里捏着一听已经没汽的青柠汽水。
他数学 135,理综 281,卡线 285 以下。
一分之差,失去保送资格。
少年把汽水罐捏扁,铝皮边缘割破掌心,血珠滚出来。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5
傍晚六点,雨来了。
冬雨砸在屋顶,像无数细小的铁钉。
器材室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笙?”
是方知勉的声音,带着跑过操场的急促。
门被拍了几下,没开。
少年喘着气:“我知道你在里面。”
里面安静得吓人。
6
门缝下塞进一张折成纸飞机的草稿纸。
机翼写着:
【开门,我带了新的青柠汽水。】
林笙没动。
第二只纸飞机飞进来:
【错题我帮你改,一起写第二种方法,来得及。】
器材室依旧沉默。
第三只纸飞机迟迟没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鼓点——
咚、咚、咚……
很轻,却稳。
方知勉把随身携带的鼓棒抵在门上,用指腹敲出节奏。
正是《晴天》的前奏。
鼓点穿过木板,穿过雨声,落在林笙耳里。
她抱着口琴的手微微发抖。
鼓点继续,像在说:
别怕,我在。
7
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林笙站在黑暗里,眼睛通红,却倔强得一声不吭。
方知勉浑身湿透,手里拎着两瓶汽水,一瓶递给她。
“冷。”林笙哑声。
少年单手拧开,自己先灌一口,然后把剩下的递过去。
“喝,别倒掉。”
8
器材室角落。
两人并肩坐在跳高垫上。
雨声盖过一切。
林笙把分数条摊在膝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明明可以……最后一题我做过原题,只是换了个数。”
方知勉用袖子擦掉掌心血迹,语气平静:
“那道题我也错了。我用了反演,算到一半发现条件少给,来不及改。”
他顿了顿,“我们都错在同一分钟。”
9
沉默许久。
林笙忽然开口:“我妈说,不去了,省钱。”
她声音发颤,却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方知勉侧头看她:“我有钱。”
林笙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你有钱,那是你的。”
少年把汽水罐放到一边,认真道:
“那就当我借你,利息是一瓶汽水,毕业前还清。”
10
雨小了。
远处操场灯火一盏盏亮起。
方知勉起身,把器材室的门全部推开。
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带着泥土和冬青的味道。
少年背对她,声音混在雨里:
“林笙,省队没了,还有高考。
清华北大又不是只有保送一条路。
我们一起考,好不好?”
11
林笙望着他的背影。
少年肩膀被雨水打湿,却挺得笔直。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天台吹口琴的夜晚,
想起停电十分钟里银杏叶船上的“别怕”。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轻却坚定:
“好。”
12
走出器材室时,雨停了。
天边挂着一弯冷月。
方知勉把鼓棒递给她:“拿着,当指挥棒。”
林笙接过,金属冰凉。
少年伸手,指尖在她掌心划了一下——
一道极轻的触感,像盖章。
“欠条已签。”
13
宿舍楼下。
林笙抬头,看见 601 的窗口亮着灯。
她转身,对方知勉晃了晃鼓棒:“明天开始,一起刷题?”
少年笑出虎牙:“七点,图书馆,不见不散。”
14
回到宿舍。
林笙把鼓棒立在书桌笔筒里,像一把小小的权杖。
她翻开竞赛书,在扉页写下一行字:
【Restart:202X.12.15】
写完,她把那张省队候补通知单折成纸飞机,
对准垃圾桶,
嗖——
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