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王后“小园丁”的日子,成了我灰暗人生中最奇异也最珍贵的色彩!
阿涅莫王后,这位如同冰雕火铸般的存在,对待园艺有着近乎苛刻的专注和一种奇异的温柔。
他教导我,并非像宫廷教师那般刻板。
他蹲在泥土旁,修长的手指捻起一片叶子,声音清冽如泉:“看它的脉络,缺水时它会蜷缩,像受惊的含羞草,但更慢,更沉默。”
他指着阳光下舒展的叶片,“现在,它在呼吸。”
他讲解土壤的干湿、阳光的倾角、虫害细微的痕迹,言语简洁精准,带着一种超脱于皇宫喧嚣的沉静。
我听着,努力将每一个细节刻进脑海,这不仅是园艺,更像是在学习一种与沉默生命对话的语言。
我渐渐发现,王后陛下对温室深处一个偏僻的角落情有独钟。
那里没有争奇斗艳的玫瑰,没有雍容华贵的牡丹,只有一片看似不起眼的白色小花。
花瓣纤薄如蝶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随时会零落成尘。
王后陛下告诉我,这叫“勿忘我”。
每次照料这些小花,他的动作会变得格外轻柔。
他不再是那个言语带刺的王后,而是一个守护着易碎珍宝的匠人。
他会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拂去叶片上的浮尘,用特制的、稀释过的营养水一点点浸润土壤。
甚至会用极低的声音,哼唱一段不成调的、旋律古老而忧伤的小曲。
我屏息凝神,偷偷观察。
夕阳的金辉透过温室的玻璃,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
在那阴影之下,我察觉到了,他冰蓝色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浓得化不开的怀念与痛楚。
像被深埋的火山,只泄露出一丝滚烫的熔岩。
“陛下,”一天,我鼓起勇气,用手笨拙地帮一株勿忘我松土时,我小声问道,“您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些小花?它们看起来……好小,好普通。”
阿涅莫修剪旁边一株月季枯枝的手,骤然顿住。
空气仿佛凝固了。
阳光依旧温暖,温室里草木的清香依旧馥郁,但一种无形的寒意却悄然弥漫开来。
阳光透过温室的玻璃顶棚,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冰蓝眼眸深处的情绪。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良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甚至开始后悔自己的冒失。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仿佛不是在回答她,而是在对着虚空中的某个存在低语:“因为……它们是我唯一能带走的、属于‘过去’的东西。”
“‘过去’?”我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紧了。
阿涅莫陛下视线依旧停留在那朵被他指尖触碰过的、微微颤抖的小白花上。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娇嫩的花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悼念的温柔。
“在很远很远的北方,在终年积雪的群山环抱之中……有一座白色的高塔。很高,很高,高得仿佛能触摸到云层。”
他的声音飘渺起来,带着遥远的回响。
“那里没有皇宫的金碧辉煌,没有没完没了的繁文缛节……只有呼啸的风,无垠的雪,还有……一片开在塔下温室里,比这里更茂盛的勿忘我花海。”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苦涩的自嘲,“可惜,花会凋零,人会变。能记住的,也只有这个名字了。”
“‘勿忘我’……”我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心头涌起一股酸涩。
我仿佛能看到一片冰天雪地中孤独矗立的白塔,一个少年在巨大的玻璃花房里,对着同样的小白花微笑。
这名字,这花,背后承载的分明是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过往和枷锁。
阿涅莫似乎猛地从回忆中惊醒,他倏然直起身,挺拔的脊背僵硬如铁,方才那片刻的柔软消失殆尽。
他冰蓝色的眼眸比平时更加锐利、更加拒人千里。
“今天的活做完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不容置疑,“你可以回去了。”
我不敢有丝毫迟疑,连忙恭敬地行礼告退。
走到温室厚重的玻璃门边,我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他依然站在那片洁白脆弱的花前,背对着她。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火红的长发垂落在纯白的丝质衣袍上,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在满室生机勃勃的植物环绕下,他那挺直而孤寂的背影,却散发出一种深入骨髓的、令人窒息的孤独。
那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孤独,更像一种无声的控诉——控诉这看似生机盎然、实则冰冷坚固的华丽牢笼。
整个温室,连同那些娇艳欲滴的花朵,都成了囚禁他灵魂的无声见证。
当晚,瑞秋娅在女佣们压低声音的闲聊中,捕捉到了一些零碎的信息。
“听说……王后陛下以前不住这里的?”
“嘘!小声点!那是禁忌……”
“好像……是在北境的‘白塔’?听说那里终年积雪,与世隔绝……”
“陛下他……是被‘请’回来的……”
“请?我看是……”说话的女佣做了个强硬的手势,被年长的女佣狠狠瞪了一眼,立刻噤声。
“白塔”—“北境”—“被请回来”……
这些词语像散落的珠子,和温室里王后那句“远离这里的地方”、“枷锁”隐隐串联起来。
我的心沉甸甸的。
我开始模糊地意识到,阿涅莫王后并非生来就是这金丝笼中的囚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