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校很大,空气中飘荡着陌生的自由和隐约的压力。魏然很快安顿下来,四人间宿舍,另外三个女孩活泼热情,但她心里揣着事,笑容里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距离。学费解决了,生活费却是迫在眉睫的现实。她像搜寻猎物一样,在兼职网站和公告栏间仔细筛选。时间要灵活,不占用白天课程,薪酬最好能高一些。
“「屿」咖啡 招聘长期兼职服务生……” 这则信息跳入眼帘时,她手指顿了顿。夜间工作,待遇面议(标注了优厚),地址在大学城北区青石路,靠近那个由旧厂房改造的、略显偏僻的创意园区。条件几乎是为她量身定做。她没有犹豫,按照号码发送了微信好友申请。
对方通过得很快。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岛屿轮廓朦胧。名字就是一个“屿”。交流简短得近乎冷淡,但那份“你定时间”的随意,反而让魏然心里松了口气。或许是小店,老板比较随性。她约了第二天晚上七点。
青石路比想象中更僻静。高大的梧桐枝叶掩映下,17号是栋独立的二层小楼,灰泥墙面带着旧工业的粗粝感。大面积的落地窗此刻暗着,映出路灯光和摇晃的树影。原木招牌上只有一个手写体的“屿”字,旁边绕着不起眼的小灯串。整栋楼静悄悄的,没有营业的迹象。
魏然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咖啡豆余韵,以及类似老图书馆尘埃气息的味道包裹了她。室内昏暗,只有深处柜台后亮着一盏暖黄的孤灯,光线勉强勾勒出空旷的轮廓。挑高很高,实木桌椅散落,书架上挤满了旧书,一道旋转楼梯通向二楼。绝对的安静,只有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沉浮。
“您好?有人吗?我来应聘……” 她的声音带着回音。
“喵——” 一声慵懒的猫叫从柜台后传来。她这才注意到,柜台上方的高处,一只通体乌黑、四爪雪白的猫,正蜷在装饰架顶端,琥珀色的竖瞳在昏暗中瞥了她一眼,又漠然闭上。
没人应答。魏然等了一会儿,退了出来,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心下有些异样,但“待遇优厚”和紧迫的经济需求压过了疑虑。她决定明天正式面试再看。
次日,时间如约而至。魏然提前十分钟再度来到“屿”。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给室内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黑猫换了个地方,在窗边沙发的背顶蜷成毛茸茸的一团。
她刚坐下,门被推开。一个高个子男人晃了进来,黑衣,破洞牛仔裤,头发随意,眉眼间是漫不经心的慵懒。他扫了一眼,径直去敲柜台:“嘿,有人吗?面试的。” 声音带着点沙哑的随意。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男生也进来了。白衬衫,卡其裤,细边眼镜,干净的书卷气里透着学生找兼职时特有的审慎。他朝魏然和先到的男人礼貌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柜台侧面那扇不起眼的窄门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
他三十出头,很高,瘦,浅灰色亚麻衬衫,袖子挽着。深棕色微卷的发,肤色是少见阳光的苍白,眼下有淡青。五官是温和的英俊,但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最特别——目光看似专注,却又像隔了层薄雾,没什么情绪,有种与周遭疏离的倦怠感。
“来了?” 声音平静无波。他目光掠过三人,点了下头,“进来,一个一个。”
他示意魏然先来。小房间里只有旧书桌和椅子,堆着些纸箱。他坐下,随手翻着个本子。
“我叫魏然,S大新生,想应聘……”
“嗯。” 他甚至没抬头,“时间能配合晚班?周末全天?”
“……可以。”
“行,先出去等着。”
魏然话没说完就被请了出来。接着是那个黑T恤男人,他进去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耸耸肩,瘫进沙发,还顺手挠了挠不知何时跳到他旁边扶手上的黑猫下巴。黑猫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最后是眼镜男生,他进去的时间稍长一点,出来时脸上带着未散的困惑。
等最后一人出来,老板也再次出现,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张便签纸。
“刘景珩。”他看着黑T恤男人。
“到。” 刘景珩懒洋洋应声。
“林亦森。”目光转向眼镜男生。
“是。” 林亦森点头。
“魏然。” 最后是魏然。
“结合你们的时间,”老板开口,语气平淡,“排了一下。刘景珩,全职,你周二、周四、周六上午。林亦森,周一、周三下午,周六周日全天。魏然,周三上午,周六周日全天。”
他顿了顿。
三个人都愣住了。这排班……加起来一周店铺营业时间满打满算不到三天,还分散得七零八落。作为“全职”的刘景珩,一周只上三个半天?
刘景珩先笑出声:“老板,合着咱们这店,一周开张不到三天?剩下时间呢?”
林亦森推了推眼镜:“老板,这个排班太松散了,客流量怎么维持?而且我们三个工作时间几乎不重叠,交接配合也是问题。”
魏然没说话,但眼中满是疑惑。
老板对他们的质疑毫无反应,甚至轻轻打了个呵欠,才慢悠悠道:“剩下的时间?关着呗。反正……又不是我出钱。”
不缺流水,还不是他出钱?三人一时语塞。
“培训呢?”林亦森追问。
“培训?”老板像是才想起,“周六周日,你们全天对吧?就那两天,培训。”
“两天?!”这下连魏然也忍不住低声惊呼。
“嗯,两天够了。”老板依旧平淡,“很简单,冲咖啡,用机器,收钱,打扫。我到时候会教。”他补充,“培训期算工资,按兼职时薪。”
刘景珩吹了声口哨。林亦森眉头紧锁。
老板不再解释,拿出手机操作。“拉个群,排班表和其他事项发里面。店门密码和钥匙交接也在群里说。没问题就周六早九点,准时。”
手机震动,一个名为“屿-值班”的四人群(包括老板)出现。
“行了,就这样。”老板摆摆手,转身走回窄门,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留下三人站在空旷的店里,听着黑猫的呼噜声,面面相觑。
刘景珩伸了个懒腰:“得,越来越有意思了。周六见咯,两位小朋友。”他冲魏然和林亦森抬抬下巴,双手插兜晃了出去。
林亦森看向魏然,最终只是客气地笑笑:“那,周六见。多指教。”
魏然点点头,也离开了。
周六上午九点,培训日。
魏然准时推开了“屿”的门。刘景珩已经到了,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逗弄着柜台上的黑猫。林亦森几乎是踩着点进来的,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本子和笔。
老板——罗言,依旧穿着那身浅灰色亚麻衬衫,看起来比面试那天更倦怠一些。他靠坐在柜台后的高脚椅上,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一本厚重的旧书。
“来了?自己找地方坐。”他声音含糊,“培训……嗯,从认识机器开始。”
他慢吞吞地起身,引着三人走到咖啡机旁边。那是一台看起来很专业的意大利半自动咖啡机。机器被擦拭得很干净,但透着一股冷冰冰的气息。
罗言站在机器前,沉默了几秒,手指悬在几个主要的按钮和手柄上方,似乎在回忆。他试着按了一个键,没反应。又拨弄了一下磨豆机的刻度盘,发出生涩的咔哒声。
“这是开关……大概。”他不太确定地指着一个按钮,“磨豆……嗯,豆子在那。水量……这个旋钮控制。压力……看这个表,不过一般不用管。”他的讲解支离破碎,毫无条理。
魏然、林亦森甚至刘景珩都忍不住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老板,真的会做咖啡吗?
就在罗言对着蒸汽棒想示范打奶泡却找不到蒸汽开关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衣着考究,剪裁合体的深色休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面容英俊,眉眼锐利。他身后跟着一位四十多岁、穿着整洁厨师服、气质干练温和的女性。
罗言一看到来人,脸上那层倦怠瞬间被烦躁取代,他“啧”了一声。
“高慕哲,不是说不用你管吗?”罗言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不耐。
被称作高慕哲的男人笑了笑,那笑容标准得体,目光扫过旁边那台显然被主人冷落且不甚了解的咖啡机,以及三个明显一头雾水的“新员工”。
“就你这样‘培训’下去,”高慕哲开口,声音平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嘲讽,“我怕你这店还没开张,先因为咖啡太难喝或者机器操作不当出事故。喝死人倒不至于,但喝跑所有潜在客人是肯定的。”他顿了顿,“顺便,赔掉我投的钱。”
罗言翻了个白眼,但没再反驳,只是更加懒散地靠回柜台,抱起黑猫顺毛。
高慕哲这才转向魏然三人,脸上换上了社交式的微笑。“抱歉,打扰各位的‘培训’了。我是高慕哲,这家店的投资人。旁边这位,是我请来的咖啡培训师,陈薇老师。接下来的培训,将由陈老师负责。”
他看向罗言。
罗言抱着猫,眼皮都没抬,用一种平直的语调补充道:“嗯,对。忘了自我介绍,罗言,挂名店长。这傻缺是你们的金主,高慕哲。旁边这位,”他朝陈薇老师的方向歪了歪头,“应该就是他看不下去,带来的救兵。行了,你们跟她学吧。我补觉。”
说完,他抱着猫,转身就朝那扇窄门走去。
高慕哲似乎对罗言的态度习以为常,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对陈薇老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薇老师上前一步,笑容亲切而专业:“大家好,我是陈薇。接下来的两天,我会系统地教大家关于咖啡的基础知识、这台咖啡机的标准操作流程、各类饮品的制作,以及店内服务和收银系统的使用。时间比较紧,但我们抓紧一些,应该足够大家掌握基本技能。”
魏然三人明显松了口气。这才像样。
刘景珩低声道:“哟,原来真有明白人。”
培训,就在这种突然变得专业的氛围中,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