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遍,失败。肩胛启动……”
“第三遍,失败。力量……”
每一次“失败”的宣告,都像一记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刘轩丞紧绷的神经上。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训练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够了出少年单薄而倔强的轮廓。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角,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拉风箱般的沉重声响。手臂和大腿的肌肉在疯狂叫嚣着酸胀和疼痛,每一次抬起都像灌满了铅。
镜子里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颧骨处因为极度的羞愤和用力而泛起病态的潮红。那双总是带着点冷淡傲气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镜中自己那笨拙僵硬的动作,眼白处爬上了几缕清晰的血丝。下唇被咬得泛白,甚至隐隐渗出血丝。
“第七遍,失败。指尖延伸还是没做出来。”展轩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难以忍受。他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的捕捉着每一个错误,然后无情地宣判。
刘轩丞猛地翻下手臂,身体因为脱力和愤怒而微微晃动。他猛地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濒临发边缘的小兽,通红的眼睛死瞪着展轩,那眼神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
“展轩!”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怒火,“你……你根本就是故意的!你……”
“我故意什么?”展轩打断他,微微挑眉,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终于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他向前一步,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刘轩丞。“故意指出你动作的错误?故意让你一遍遍练习直到达标?还是说……”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入刘轩丞眼底翻滕的混乱情绪,“故意撕破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让你看清自己现在这半桶水晃荡的水平?”
他的话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在刘轩丞最敏感的神经末梢上。
“你!”刘轩丞气得浑身发抖,所有的辩驳和怒火都堵在喉咙口,噎得他眼前发黑。他猛地抬手,指向门口,指尖都在发颤,“出去!你给我滚出去!我不需要你教!什么破宅舞,我不学了!让公司换人!”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嘶喊出来的,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在空旷的练习室里激起嗡嗡的回响。一旁的林姐脸色煞白,急得直跺脚:“轩丞!你冷静点!别胡说!”
展轩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这只彻底激怒、浑身炸毛的小猫。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行。”他干脆利落的吐出一个字,脸上甚至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的、近乎无害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言辞锋利的人不是他。“有脾气,挺好。”他点点头,目光在刘轩丞气得通红的脸颊上扫过,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作品。
然后,他不再看刘轩丞一眼,转身,迈步。那身华丽的墨兰银边cos服随着他的动作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他走向自己放在墙角的背包,动作不疾不徐。他弯腰,拿起背包,单肩随意地挎上。
“展老师!展老师您别生气!轩丞他今天状态不好,太累了,说话没过脑子……”林姐慌忙追上去,急切地试图挽回。
展轩停下脚步,侧过头,对着林姐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那笑容温和得体,与刚才判若两人。“林经纪,没关系。”他的声音回复了之前的平稳,“教与学,也得讲个你情我愿。既然刘同学觉得不需要,那我也没必要强人所难。”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还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的刘轩丞,补充道,“不过,新歌编舞里那段宅舞元素,风格和发力方式跟K-pop主流的urban dance差别不小。想跳得不出戏,又不被懂行的观众挑刺儿……找个真正明白其中门道的人把关,还是有必要的。你们再考虑考虑吧。”
他说完,不再停留,径直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他像是想起什么,脚步顿住,微微侧过脸。银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唇角。
“哦,对了,”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练习室,“我叫展轩。展览的展,气宇轩昂的轩。”他停顿了一秒,似乎在品味这个名字,然后才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慢悠悠地接上,“不是‘穿得花里胡哨、一看就不专业’的那位。”
咔哒——
门被轻轻带上,那抹炫目的、带着奇异生命力的墨蓝银边,连同那头月光般的银发,彻底消失在门后。练习室里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空调单调的运转声,以及刘轩丞自己粗重得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沉重地压在刘轩丞的胸口,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展轩最后那句话,想淬了毒的软针,精准无比地扎进他刚刚吼出那句“滚出去”时鼓胀起的、虚张声势的气球里。
噗嗤——
气球破了。只剩下无尽的难堪和一种空荡荡的、无处着力的懊悔,冰冷地弥漫开来。
“轩丞!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林姐的声音带着哭腔,焦灼地冲到他面前,手指几乎要点到他的鼻尖,“你知道公司费了多大劲才请动展轩吗?他那个级别的coser兼舞见,档期有多难约!多少人想请他指导都排不上号!你倒好,三言两语就把人给气跑了!新歌编舞里那段宅舞是概念核心之一,跳不好整个舞台效果都要打折扣!你……你这是要急死我啊!”
刘轩丞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风雨侵蚀的石像。林姐连珠炮似的责问砸在他耳朵里,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加重了他心头的烦闷和沉坠感。他烦躁地别开脸,目光落在光洁如新的地板上,仿佛那上面能开出花来。
“他那身打扮……”刘轩丞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带着最后一点微弱的不甘挣扎,“……能教好什么?只会哗众取宠罢了!”他试图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来证明自己那失控的爆发并非全无道理。
“哗众取宠?”林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我的小祖宗!人家那是沉浸式教学!是专业态度!你以为顶尖的coser和舞见靠什么吃饭?靠的就是把角色从骨子里吃透,把每一个动作都打磨到极致!你以为他穿成那样是图好玩吗?那是他对待每一次表演、每一次教学的仪式感!是尊重!”
林姐气得原地转了个圈,指着门口的方向,指尖都在发抖:“你倒好!你只看到人家衣服花俏,就断定人家不行!你不知道他刚才跳那段《Fire Walker》是什么水平?那力度,那控制,那节奏感!比公司请过的任何一个编舞老师都更抓人眼球!更别说他对宅舞和K-pop融合的理解了!那是真本事!你……你真是……”她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目光短浅!不识金镶玉!”……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刘轩丞的心上。他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反驳,想说:“我也跳得很好”,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无力的沉默。镜子里映出他此刻的模样——汗水淋漓,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倔强却也掩不住的一丝慌乱。刚才自己那十遍失败wave的狼狈姿势,如同梦魇般清晰地回放。展轩那行云流水、充满爆发力的舞姿,更是形成了一种残酷的碾压。
林姐看着他这副模样,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人被你气走了!但我告诉你刘轩丞,这段舞你必须拿下!而且必须跳好!公司不可能临时改编舞!时间不等人!你自己想办法!”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展老师的联系方式我发给你!要不要联系,怎么联系,你自己看着办!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看到你那段动作练得像模像样!否则……”她没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语里的严厉和后果,让刘轩丞的后背瞬间绷紧。
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林姐发来的消息。
一个简单的名字:展轩。
后面跟着一串电话号码。
那串数字,此刻在刘轩丞眼中,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
“你自己看着办!”林姐最后瞪了他一眼,踩着高跟鞋,带着满身的怒气,也快步离开了练习室。
砰——
门再次关上。
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刘轩丞一个人。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空调的冷风吹在他汗湿的后背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缓缓地、脱力般地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镜面,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里。
屈辱、愤怒、后悔、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无力反驳的狼狈……无数种情绪像沸腾的泥浆,在他胸腔里翻搅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林姐的话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沉浸式教学”、“专业态度”、“真本事”、“不识金镶玉”……
还有展轩最后离开时,那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神,和那句慢悠悠的自我介绍。
“我叫展轩。展览的展,气宇轩昂的轩。”
那声音,此刻竟无比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看不远处静静躺在地板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串代表“展轩”的数字,像某种审判的符咒。
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向那个穿的花里胡哨、把他尊严踩在脚底下碾了一遍的家伙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