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我们在望京 SOHO 的电梯里重逢。
早高峰的轿厢像沙丁鱼罐头,我被挤在最里侧,鼻尖几乎贴上冷硬的镜面。楼层数字跳到 31 时,门“叮”地一声,有人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气。我低头看报表,余光却先认出了那截腕骨——凸起的尺骨茎突上,仍有一颗褐色小痣,像一粒被时间遗忘的墨点。
“好久不见。”
声音比记忆里低两度,像雪落进旧铁皮。我抬头,沈砚穿着深灰西装,领带是客户今年新送的雾霾蓝。他朝我点头,礼貌克制,如同面对任何一位需要寒暄的乙方。电梯继续上升,镜面反射出我们交叠的影子:他头发短了,我的眼角有了细纹。数字跳到 48,他先开口:“还在做并购?”
“嗯,你呢?”
“法务,隔壁 51 层。”
楼层到了,他侧身让我先行。我踩在地毯上,听见身后金属门合拢的闷响,像十年前的某个夜晚,宿舍铁门被风摔上的声音——那晚我们吵得很难看,我说他“太冷静”,他说我“太怕输”。后来我们谁都没先道歉,毕业、实习、跳槽,像两条平行线,被城市的高空玻璃越隔越远。
中午甲方约了对标会议。我抱着电脑进会议室,看见沈砚坐在长桌另一侧,正低头翻合同。阳光穿过落地窗,把他睫毛的影子钉在纸面上。客户介绍:“这是沈律师,负责尽调。”他伸手,我回握,掌心贴掌心,0.3 秒的接触,比当年宿舍熄灯后的偷吻还要短。
会议持续到暮色四合。PPT 最后一页跳出“Q&A”时,客户突然问:“两位以前认识?气氛怪怪的。”
沈砚笑了笑:“校友。”
我补上一句:“不太熟。”
话音落下,他钢笔在纸上顿出一小点墨,像极了他腕骨上的痣。
散场时,写字楼下的银杏叶已经落了厚厚一层。我蹲在路边打车,冷风往领口灌。忽然有伞撑在我头顶——沈砚还穿着那件西装外套,衬衫领口被雪打湿。
“下雪了。”他说。
我“嗯”了一声,才发现他左手无名指空着。十年前我们开玩笑说,谁先结婚,另一个就送《民法典》当贺礼。如今《民法典》已修订到 2025 版,我们却连微信都没加回来。
“你车呢?”
“限行。”
“我送你。”
我鬼使神差地点头。地下车库的灯管坏了一支,忽明忽暗。他倒车时,我瞥见后座的文件袋,标签写着“离婚协议”。心跳漏半拍,却假装没看见。
车驶上四环,雪越下越大,电台里放着陈奕迅的《十年》。副歌响起时,他忽然开口:“那年你说‘太怕输’,其实是我怕。”
我攥着安全带,喉咙发紧。
“怕你跟着我吃苦,怕我们熬不过异地,怕一吵架就把喜欢磨光了……”
“所以你就先放手?”
他没回答,只把雨刮器调到最快档。玻璃上的水痕被反复抹去,又迅速漫上来,像我们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永远擦不干净。
快到我家时,他停在红灯前。雪花扑在挡风玻璃上,积了薄薄一层。我伸手去抹,指尖碰到冰面,冷得发疼。
“沈砚,”我听见自己说,“如果现在下车,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红灯还剩 15 秒。他侧过脸,眼里有雪落下的反光。
“不会。”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鼓膜上,“十年前没做的事,十年后更不会。”
绿灯亮,他踩下油门。车稳稳停在小区门口,我道谢,推门,风雪灌进来。
走出两步,听见身后车窗降下。
“程屿。”
我回头。
“新年快乐。”
他眉眼被路灯镀上一层淡金,和当年宿舍楼下等我通宵背法条的少年重叠又错开。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挥了下手。
雪落进脖颈,很快化掉,像一场迟到的眼泪。
第二天,51 层的灯再也没亮。同事说,沈律师昨晚连夜飞去上海,处理一桩跨境并购。
午休时,我收到一封邮件,附件是昨晚会议的补充协议,落款处他的电子签名端端正正,像学生时代抄我作业时故意模仿的笔迹。
正文只有一句话:
“第十年,我还是没学会先开口。——S”
我盯着屏幕,直到屏保跳出。
玻璃幕墙外,新雪覆盖了整座望京。
我拿起外套,走进电梯。
下到 48 层时,轿厢门开,空无一人。
我伸手按下 51,又迅速取消。
数字跳到 1,门开,风雪扑面而来。
我没带伞,却也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