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和小燕子突然出现在眼前,尔康和紫薇只觉疑幻疑真,仍有如身在梦中。
永琪搭著尔康的肩膀笑道:「怎麼眼睛红红的?铁汉也流下男儿泪?」
尔康笑得合不拢嘴,他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弄得身心皆累,想到自己担心了好几天,伤心了大半天,真的有如傻瓜,可怜兼可笑,又是气又是欢喜,半晌,才搥他一拳,道:「好小子,这都是你害的!你真懂得吓唬人,大家真的以为你死了!」一时不知该欢迎他,还是该责骂他。
紫薇跟小燕子早已拥抱成一团,唧唧咕咕地说起话来。紫薇又过去仔细察看永琪,她最担心的是他的伤势,永琪笑道:「我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可惜那裏人太挤,没有我的位置,我又被迫转回来,死不了!」
紫薇总算放下心头大石。
尔康冷静下来,道:「你们为什麼要这样乔装?害得我们也认不出来!」
小燕子耸耸肩道:「这点子是永琪想出来的,你问他吧!」
永琪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怕隔墙有耳,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谈!」
紫薇提议道:「不如到箫剑那裏去吧!他由蒙古回来後,立即受命找你们,未及召回仆人,现在府中只有晴儿和她的心腹侍婢,闲杂人较少,出入比较方便。」
永琪非常同意。
未既,四人来到箫剑的府邸,箫剑和晴儿刚回来,听见尔康夫妇来访,接待到大厅,看见他们身後一双老夫妇,心中纳罕,不知他们是谁,尔康已道:「我们有秘密的事情找你们商量,可以到客房去吗?
六人进了客房,永琪和小燕子才跟他们相认。
箫剑和晴儿悲喜交集,跟他们拥作一团。看见两人满脸皱纹的样子,令人发噱,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永琪和小燕子洗去化妆,换了一身乾净衣服,才跟他们坐下,彼此详谈别後的事情。
大家听得如痴如醉,时悲时喜。
他们知道原来是荣锟向皇阿玛通风报信,在旁挑拨离间,均异口同声骂他阴险歹毒;他们又大骂张轩卑鄙,竟敢带人追杀阿哥格格,不知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受了什麼人指使。
永琪一转话题,谈及玄虚与方家之仇。
箫剑骤然听见救了妹妹和妹夫的玄虚和尚,竟是方家的仇人,真不知该恨他,还是该感激他,一下子陷入沉思之中,一脸茫然。
紫薇握著小燕子的手道:「那麼,後来怎样?我看,你和五阿哥不会那麼狠心,留下他独自对付敌人,不理他吧!你们一定又回去看他了!」
小燕子得意地道:「可不是吗?我们又转回去救他,他伤得好厉害,全靠我和永琪送他到太师父那裏,才救活了他!」
永琪微笑著向箫剑道:「你这个妹妹,口硬心软,嘴里天天说:待他好起来,再找他算帐!到头来,人家跪在她面前,求她把自己一剑了结,她又下不了手!」
小燕子道:「我们出尽了浑身解数,千辛万苦,才打退了敌人!哈哈!也幸好我们两人武功高强,才能化险为夷,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这麼艰难才把人救回来,若然一剑就把他杀掉,岂不是可惜?啍!也太便宜了他。现在,我差他去救十七条性命回来,算是让他做点好事,补偿他欠我们方家的债!」
永琪没好气地道:「唉!还说呢!要不是张轩想抢你的宝剑,自己掉下悬崖摔死了,我们才没有那麼容易脱身!你们不知道,她呀--还害怕张轩会变成僵屍,来找她报仇,担心了一整天,後来我们把张轩安葬了,她才放心!」
晴儿向箫剑关切地问:「箫剑,这个和尚,你还要向他报仇吗?」
箫剑两眼浮现出异样的光芒,道:「连一向有仇必报的小燕子,也肯原谅他,更何况是我?我不是早跟师父立下誓言,不伤人命麼?」他淡然一笑,再道:「死者已矣,就算当真杀了他,也不能挽回些什麼,徒令太师父和众位师叔伤心,倒不如让他行侠仗义,做一些对世人有益的事,我箫剑已认了命,唯有一笑泯恩仇!」
众人立时松了一口气。
尔康赞叹一声:「好一句『一笑泯恩仇』!箫剑,你的胸襟,福尔康自愧不如。」
紫薇道:「箫剑,你这不是认命,而是不愿意受命运摆布--不愿意被命运安排成一个充满仇恨的人,浪费了宝贵的一生!」
箫剑叹服:「紫薇,你说得对极了!」
众人齐声附和。
箫剑又向永琪道:「奇怪,为什麼村民、通州的冥衣店老板和车夫,全都说你病死了,还被媳妇儿火化了?他们说得言之凿凿,并不似是道听途说,信口开河!」
永琪道:「我想,他们全误会了!上山时,我确实伤得非常严重。可是,後来经大师的医治,已经没有大碍。小燕子也真的买来了骨灰甕,但她葬的,郤不是我,而是张轩!」
箫剑听後,心中大急,道:「原来死的是张轩,他真可恶,死了也连累大家白白伤心了一场!可是,皇上已诏告天下,宣布你已辞世,这该怎样补救呢?」
永琪微笑道:「也不用谈补救了!皇阿玛这样宣布,正好让我脱离帝皇之家,摆脱身分的枷锁,我终於可以像普通人一样,自由地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
尔康惋惜地道:「这样一来,你连继承皇位的机会也丢了!皇阿玛怎可能传位给一位已死的阿哥!」
永琪满不在乎地道:「我这个人,本来就不大适合做皇帝,皇阿玛应该选一个比我更贤能的人来继承他,这样,大清的国势,才可以强盛起来,人民的生活,才会富足!」
箫剑叹道:「从古至今,有多少人,为了帝位之争而弄至而骨肉相残,兄弟反目,你能够这样豁达,真是难得!永琪,你的胸襟,才真正叫人万分钦佩!」
永琪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老实说,这一次,我大难不死,得以重生,对於荣华富贵、名位权势,早已看得很淡,不想再回去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我只想跟小燕子找个地方,让我们一家三口隐居起来,安安静静地过活!」
紫薇道:「你就是决定了要过隐居生活,也该先回宫去,见一见皇阿玛,让他知道你平安!」
永琪沉默起来,心中戚戚然,脸上有忧虑之色。
尔康隐隐觉得有点不妥,道:「你不打算回宫见皇阿玛麼?他那麼宠你,他对你非常思念啊!」
永琪似乎有所顾虑,老半天才道:「他身边还有许多阿哥和格格陪伴他,他的悲伤,会随时间而慢慢过去。皇阿玛既然以为我中了乱党的暗算而死,就由得他吧!这…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
尔康还要说什麼,永琪已握著他的手,抢先道:「请相信我,我这样做,有迫不得已的苦衷!除非出了特别的状况,否则,我绝对不会在皇阿玛面前出现!亦请你们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尔康见他执意如此,也没话可说。
永琪抱拳一揖,衷心地向众人道:「以後,皇阿玛就交给你们了,请各位代永琪多多照顾他!」
众人纷纷答应,向他一再保证,请他放心。
小燕子忍不住打岔道:「你们说了大半天,还未说到绵亿!永琪,我们的小子还在王府,这该怎麼办呢?
永琪道:「我早已想好了,我现在修书一封,当作是临终遗言,嘱咐你带绵亿逃走,不得留在北京,皇阿玛见了我的字迹,一定相信!今夜,我偷入王府,放下遗嘱後,就把绵亿抱出来给你!」
小燕子拍手叫好,其他人郤忧心忡忡。
在会宾楼的陈嘉洛和李光,早卸下了化妆。二人在厢房内,跟红花会各堂的堂主见面,商议访寻小燕子的方法,并且调查暗算永琪的罪魁祸首是谁。
众人谈了半天才散去,陈嘉洛和李光都脸有倦意。
柳红把晚饭端进来,李光一看,全是陈嘉洛爱吃的菜肴。他颇为识相,笑吟吟地道:「累了一整天,我先去洗澡!待会儿再吃!」
陈嘉洛见李光借故走开,趁机握著柳红的手,温柔地说:「你也累了,坐下来,陪我喝杯酒!」
柳红郤甩开了他,淡淡地道:「我还有别的事忙,不能陪你!」就要出去。
陈嘉洛抢先站起来,在门前一拦,紧张兮兮地说:「你已忙了一整天,还有什麼事放不来?难道就连陪我喝杯酒,说几话的功夫也没有吗?」
柳红扯开道:「哥哥决定了带小豆子和小虎子南下找小燕子,明天就要起行。我既要忙会宾楼的事,又要忙著照顾一群老老少少,真的没空!」
陈嘉洛郤道:「这些都是借口,自从那天,我把玉坠子送你,你对我的态度,就截然不同!你老是避免跟我单独相处,你不再听我诉说心事!你究竟在逃避些什麼?你是怕与我结伴同行,被各弟兄看在眼里,觉得不妥,将来会轻视你?还是对我有什麼不满?是不是觉得我过於急躁,没有让你考虑清楚,就硬把玉坠子塞在你的手中,所以在生我的气?」
柳红眼圈一红,从怀中取出玉坠子,交给陈嘉洛,说:「这本来是属於小燕子的,你还是拿回去送给她吧!」
陈嘉洛一呆,惊讶地反问道:「为什麼?」他顿一顿,吸了一口气,心中突然抽动一下,续道:「难道…难道…这是我枉自多情?你对我的感情,并不是我想的那样?柳红,你不说明白,我怎弄得清楚是怎麼的一回事?」
柳红踌躇了半天,才幽幽地道:「永琪不在了,小燕子成了寡妇,变得无依无靠,她一定非常需要你,你要好好照顾她,让她幸福快乐…」
陈嘉洛立即打断她:「你在胡说些什麼?我当然要照顾小燕子,也会尽量想办法让她幸福快乐,但那是因为,她不单是永琪的妻子,她也是你的妹妹--她是我们二人的妹妹!」
柳红望著他深情的双眼,似乎仍未相信:「可是,你心中始终放不下她…」
陈嘉洛叹口气,道:「我以为那天已搞清楚了,原来,你还未了解,幸好你提出来,不然,我真是不明不白。让我把事情再说一遍!没错,我承认,我没法放下小燕子,在我心目中,她仍然像二十多年前那个小婴儿一样,需要人去照顾、去同情、去保护、去爱惜…但那一份感情,又怎能跟我对你的感情相提并论?」
柳红感动了,轻唤一声:「陈大哥…」
陈嘉洛紧握她的手,真诚地道:「我和你,才是情投意合,彼此相爱的一对!」说著,他把玉坠子的红绳拆开了,套在柳红的手腕中,又打了一个牢牢的结。望著她道:「不论是什麼东西,你都可以让给小燕子;就是感情这一回事,绝不能让人!以後,不准再把玉坠子送人!」
柳红满心欢喜,轻轻道:「你这个结打得那麼牢固,我想解下来送人也不行了!」
尔康见过了乾隆,把胜利的消息亲自禀报。乾隆见尔康平安回来,更平定了金川,赢了漂亮的一仗,喜出望外,给了他许多赏赐。可惜,这一份喜悦,郤始终无法掩盖失去儿子的悲痛!
尔康看著一向威风凛凛的乾隆,曾几何时,他君临天下,一个不如意,鼻子一啍,多少人脑袋要搬家?现在,坐在他面前的,郤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翁,斯人独憔悴,连尔康也禁不住心痛起来。
尔康离宫後,又到箫剑的家,见了永琪,把乾隆的情形告诉他,力劝永琪回到乾隆身边。永琪两眼泛著泪光,垂首不语,倚墙而立,郤仍执意不肯回去。尔康和箫剑拿他没法,也不再相劝了。
二人陪永琪夜闯荣亲王府,他们负责在外头把风。
想到这里明明是他自己的家,郤要偷偷摸摸的翻墙进去,真是荒谬绝伦!
夜深了,小燕子在箫剑府中等著,等得困了,靠著小茶几,打起旽儿来,晴儿进来叫醒她:「三个大男人回来了!」
小燕子立时清醒,左看看,右看看,著急了,向永琪大嚷:「我的心肝宝贝儿在哪里?」
永琪不作声。
小燕子扯著他的手道:「你干麼不说话?」
还是不得要领,她又去问箫剑:「你快告诉我!」
箫剑一脸迷惘。
小燕子改向尔康道:「尔康,你说!我的孩子怎麼样了?」
尔康负气地道:「我说什麼?我什麼也不知道!你自己问你的丈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