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血雨,淅淅沥沥,永无休止地敲打着残碑撑起的脆弱光罩。每一滴落下,都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滋滋”声,腐蚀着那由众人残存意志和力量勉强维系的光明。光罩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翻涌蠕动的昏黑墟瘴,其中传来的窸窣怪响和低沉咆哮已近在耳边,冰冷饥饿的注视如同实质的刮刀,反复刮擦着光罩,激起阵阵剧烈的涟漪。
光罩之内,狭小、压抑、弥漫着血腥、焦糊和绝望的气息。
叶凡瘫在冰冷潮湿的地上,断臂处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寒冷让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独眼死死盯着光罩外那片蠕动黑暗,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声呜咽。燕惊羽持枪而立,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蒙眼布条下的脸庞看不出表情,但紧握枪杆、指节发白的手,暴露了他正承受着何等巨大的压力——那来自黑暗深处的凝视,大部分都由他释放的枪意硬生生抵挡在外。
苏瀛半跪在残碑基座旁,司幼幽的头枕在他的腿上。她依旧昏迷不醒,脸色白得透明,嘴唇没有丝毫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那身破烂的红衣被血污浸透,紧贴着她冰冷的身躯,更显单薄脆弱。苏瀛一只手按在她冰凉的手腕上,试图渡入一丝微弱的剑气护住她心脉,另一只手则死死按在残碑粗糙的基座上,竭力维持着光罩的稳定。人皇的鲜血早已浸透碑座,但他的脸色比司幼幽好不了多少,剑气近乎枯竭,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的剧痛。
温青囊靠在另一侧碑座上,蜷缩着,剧烈地咳嗽,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把肺腑撕裂掏空,带出的不再是血沫,而是隐约可见的、带着墨绿毒痕的内脏碎片。他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之色,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燃烧最后的理智进行计算的专注。他的目光不断扫过光罩的明暗度,扫过外界黑暗的浓度,扫过每一个人的状态,如同一个看着沙漏即将流尽的守夜人。
“咳…咳咳…左翼…三尺…瘴气凝实…有东西…要钻进来!” 温青囊的声音破碎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精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燕惊羽动了!他并未转身,握枪的右手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惨白枪芒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刺向他左侧三尺外的光罩壁!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戳破脓疮的声响传来!光罩外传来一声尖锐短促的嘶叫,随即是某种东西迅速退入黑暗的窸窣声。那处光罩壁剧烈荡漾了几下,恢复平静,但明显比之前薄了一层。
燕惊羽握枪的手稳如磐石,只是蒙眼布条下,唇角再次溢出一缕鲜血,顺着冷硬的下颌线滑落。他硬生生咽下了冲到喉头的腥甜。
“右后…碑基下方…地脉死气上涌…侵蚀根基…” 温青囊再次咳着血预警,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强撑着不肯昏迷。
苏瀛低吼一声,按在碑座上的手掌金光一闪而灭,强行将一股近乎枯竭的本源力量压入地下,暂时逼退了那试图腐蚀碑基的阴寒死气。但他自己的身体也随之晃了晃,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不行了…撑不住了…” 叶凡看着光罩外越来越近、几乎要贴到脸上的蠕动黑影,听着那如同咀嚼骨头般的磨牙声,独眼中终于彻底被绝望吞噬,“这破罩子…马上就要碎了…我们…我们都要被吃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绝望,咔嚓——!一声清晰的、如同冰面碎裂的脆响,陡然从头顶传来!
众人骇然抬头!
只见残碑光罩的顶部,一道清晰的裂痕骤然出现,并如同活物般迅速蔓延!粘稠腥臭的暗红血雨顺着裂缝渗透进来,滴落在地,立刻腐蚀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洞,冒出嗤嗤白烟!更可怕的是,随着裂缝的出现,一股冰冷、怨毒、带着无尽贪婪的意志,如同找到了缺口的水银,瞬间倾泻而入,狠狠压向光罩内的所有人!
“呃!”
首当其冲的燕惊羽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晃,握枪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枪尖的惨白光芒瞬间黯淡大半!
苏瀛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按在碑座上的手几乎被震开!
叶凡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拼命向残碑基座缩去!
就连昏迷的司幼幽,也似乎感受到了这致命的威胁,身体无意识地剧烈抽搐起来,眉心紧紧蹙起,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崩毁在即!
就在这最后的绝望时刻——
“呵…呵呵…” 一阵低哑、破碎、却带着某种奇异解脱意味的笑声,从蜷缩的温青囊那里传来。
他艰难地、一点点地撑起身体。他的脸上布满了不正常的潮红,那双因剧痛和计算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看透一切的火焰。
“蚀魂瘴…腐血雨…还有‘觅食者’的凝视…咳咳…好东西…都是好东西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他抬起自己那双沾满自身鲜血和墨绿药渍、皮开肉绽的手,眼神迷醉地看着,仿佛在欣赏什么绝世珍宝。
“温青囊!你…” 苏瀛察觉到不对,厉声喝道。
温青囊却猛地抬起头,打断了他。他的目光扫过即将破碎的光罩,扫过外界汹涌的黑暗和血雨,最后落在昏迷的司幼幽和她那依旧平坦、却维系着最后生机的小腹上。
“人皇…” 温青囊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和,“记住…你欠我…一条命…不…是…两条…”
话音未落,他猛地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汹涌而来的黑暗和死亡!
他体内那早已千疮百孔、濒临崩溃的紫府毒丹,在这一刻被他以最后的神魂之力,悍然引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股浓郁到极致、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剧毒与生机的墨绿色霞光,如同喷发的泉涌,从他七窍和周身毛孔中狂喷而出!
这墨绿霞光并非向外扩散攻击,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瞬间缠绕上那即将破碎的残碑光罩!滋滋滋——!令人牙酸的腐蚀声瞬间变得密集无比!那墨绿霞光竟疯狂地吞噬、中和着侵蚀光罩的墟瘴和血雨!同时,霞光如同最狂暴的粘合剂,硬生生将那崩裂的光罩裂缝强行弥合、加固!
不仅如此,那墨绿霞光更是分出一股,如同灵蛇般钻入地下,精准地找到那试图腐蚀碑基的地脉死气,将其强行吞噬、转化!另一股则猛地扑向光罩外那冰冷怨毒的“觅食者”凝视,与其疯狂对冲、湮灭!
“以我残躯…化三千毒障!” “以我毒血…染永夜为屏!” “以我魂燃…辟一方…咳…净土!”
温青囊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下去,皮肤变得如同焦黑的树皮,头发瞬间灰白脱落。但他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狂热和满足笑容。他的毒,他的命,他的魂,在这一刻燃烧到了极致,化为了最极端、也最有效的守护壁垒!
那摇摇欲坠的残碑光罩,在墨绿霞光的疯狂注入下,竟然奇迹般地稳定下来,甚至反向将周围的墟瘴和血雨逼退了数尺!光罩的颜色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混合着暗金、惨白、混沌以及浓郁墨绿的色泽,虽然依旧波动不休,却比之前坚韧了何止数倍!
然而,这代价…
温青囊最后看了一眼那被稳固的光罩,看了一眼光罩内暂时安全的众人,目光在司幼幽的小腹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复杂意味。随即,他眼中最后的光芒彻底熄灭,整个人如同燃尽的枯木,无声无息地向前扑倒,身体在触地的瞬间,便化作了一滩飞速消散的墨绿色灰烬,只留下一股浓郁的药腥和焦臭气息,弥漫在光罩之内。
短暂的死寂。
只有光罩外被暂时逼退的黑暗和血雨,发出不甘的咆哮和腐蚀声。
叶凡的独眼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
燕惊羽握枪的手微微松了一瞬,又立刻握紧,蒙眼布条下,冷硬的脸部线条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苏瀛看着温青囊消失的地方,看着那摊迅速消散的灰烬,沉凝的目光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撼、悲痛、感激、以及一丝沉重的明悟。他缓缓抬起按在碑座上的手,看着掌心那淡金色的、已然干涸的血迹,又低头看了看怀中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略微平稳了一丝的司幼幽。
他沉默着,用另一只相对完好的手,极其缓慢地,扯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明黄色内衬龙袍碎片。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光罩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块残破的龙袍碎片,小心翼翼地将地上那摊即将完全消散的、属于温青囊的墨绿色灰烬,一点点、极其郑重地收敛起来。
然后,他捧着那包蕴含着一位毒君最后性命和魂魄的灰烬,缓缓站起身,走到那不断流转着诡异光华的残碑之前。
他凝视着粗糙斑驳的碑体,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俯下身,用指尖凝聚起最后一丝微弱的剑气,在那坚硬的碑面之上,极其艰难地,刻下了两个古朴、沉重、仿佛蕴含着无尽代价的字——
“药” “墟”
刻完最后一笔,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几乎栽倒,却被一旁的燕惊羽伸手扶住。
苏瀛借着燕惊羽的搀扶,缓缓坐倒在碑下,将那只包着灰烬的龙袍碎片,紧紧按在了刻着“药”字的碑文之上,仿佛要将那消散的英魂,彻底烙进这庇护所的根基之中。
光罩之外,黑暗咆哮,血雨不休。
光罩之内,残碑无声,新刻的碑文却仿佛流淌着墨绿与暗金交织的光泽。
一盏以命续燃的残灯,在这永夜血雨之中,倔强地亮着。
微弱,却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