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绾的葬礼办得极静。
墓园在城郊的山坡上,能望见远处覆着薄雪的林梢。陆允川一身黑西装,肩线比往日更削瘦,手里捧着素白的骨灰盒——里面是楚惟用仙力凝的尸体的骨灰,只衬着她生前常戴的那串玉珠,和一捧南方暖房带来的月见花干瓣。他站在墓碑前,看着碑上那张十七岁的笑靥,喉结动了动,终究只轻声说:“绾绾,这里能看见月亮,你喜欢的。”
宾客散尽时,夕阳正往山后沉。陆允川又立了片刻,才攥紧手里那台银灰色相机转身,背影被余晖拉得很长。
他刚走远,墓园入口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陈思思穿着深色长裙,手里攥着块手帕,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王默挨着罗丽,指尖捏着朵白菊,肩膀微微发颤;建鹏难得没咋咋呼呼,低头踢着脚下的碎雪,舒言扶着他的胳膊,镜片后的眼睛也泛着红;高泰明靠在树桩上,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烟,下颌线绷得很紧;莫纱拉着荒石的手,小声啜泣着,齐娜站在一旁,手里的塔罗牌轻轻晃动。
他们身后,灵犀阁的身影静立在暮色里。颜爵收了折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扇骨,往日含笑的眼此刻沉得像深潭;庞尊垂着手,周身没了半分电弧,只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毒夕绯摘了手套,指尖在伞柄上划着圈,面具下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时希抬着眼,星砂时表在腕间转着微光,却没心思看;灵公主红着眼眶,指尖凝出的绿萼梅颤巍巍的,落了片花瓣在雪上;黎灰靠在阴影里,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神情;冰公主站在最前,银发被晚风拂动,蓝眸里盛着化不开的霜,望着墓碑的目光像要望穿那方石碑。
他们来得迟了,怕扰了陆家人的私语,也怕这一身仙力与铠甲,撞碎了人间的悲戚。
就在这时,墓碑旁忽然亮起一缕月白色的光。楚惟的身影从微光里凝实,他看了眼众人,轻轻点头:“你们来了。”
陈思思吸了吸鼻子,走上前:“楚惟……我们来看看她。”
楚惟嗯了一声,从怀里取出那台米白色相机——机身上的贴纸在暮色里泛着柔光,是冰公主送她的碎末粘的。“她留了东西给你们。”
众人一愣,齐齐围了过来。楚惟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的瞬间,那张熟悉的脸撞进眼帘,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镜头里的陆清绾靠在医院床头,脸色是惯常的苍白,却努力弯着唇角,眼里还带着点往日的温柔,像只是在和大家闲坐聊天。窗外的雪正下得轻缓,落在玻璃上,留下细碎的痕。
“颜爵先生,冰公主,庞尊,时希姐姐,灵公主,毒夕绯姐姐,情公主,黎灰……”她挨个儿叫着名字,声音软和得像棉花,“当你们看到这个视频时,我大概已经去了暖和的地方啦。”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镜头,像在隔空碰他们的手,眼里闪过一丝怅然,又很快柔下来:“冰公主,你别自责呀。我知道你是没办法,冰川消融得那么快,换作是我,也会想自救的。你送的月光石粉,我一直放在床头的冰盒里,楚惟说那光能安神,我睡得很安稳。”
冰公主猛地眨了下眼,有冰凉的东西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雪上,瞬间化了。她才惊觉,原来从那天清晨在她房间,看着她捧着月光石粉轻声说“真好看”开始,那份对人类的疏离,就悄悄融了。她以为是同情,是愧疚,直到此刻看着镜头里的人笑着安慰她,才懂那是舍不得——舍不得这双总含着温柔的眼,舍不得这声轻轻的“冰公主”。
“颜爵先生,你送的那瓶香膏,毒夕绯姐姐送的银镯,我都带着呢。”她抬手晃了晃手腕,银镯在镜头里闪了下光,“银镯驱蚊虫,香膏闻着像仙境的雾,很舒服。庞尊,雷光果酿我喝了,甜甜的,比人类的果酒好喝,就是可惜没来得及告诉你。”
颜爵喉结动了动,想起送香膏时,她笑着说“谢谢颜爵先生,这个味道像你说的仙境竹林”,那时他只当是小姑娘的客气,此刻才知,她记着每一份好。他指尖捏紧了折扇,原来那些总想着“多逗逗她”的心思,早不是觉得有趣,是想多看看她的笑。
庞尊盯着屏幕,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他想起那天在陆家庄园,她捧着酒杯,脸颊红扑扑的,说“庞尊先生,这个真好喝”,他当时还别扭地别过脸,说“麻烦”。可后来总忍不住往庄园去,哪怕只远远看一眼她在露台坐的身影,是想再听她叫一声“庞尊”,想再看她喝果酒时发亮的眼。他才懂,那句没说出口的“喜欢”,早藏在每一次别扭的靠近里。
“时希姐姐,星砂时表我放在枕头边了,夜里睡不着就转一转,能看见细碎的光,像你说的时间长河里的星子。”她笑着晃了晃手腕,“灵公主,你送的昙花,楚惟替我移到暖房了,听说开了一夜,真好看,谢谢你让它等我看过才谢。”
时希抬手按住腕间的时表,星砂的光落在她手背上,凉凉的。她总说“时间无情”,却总忍不住拨快一点时间,想早点看到她下一次笑,原来那不是好奇,是牵挂。灵公主吸了吸鼻子,想起送昙花时,她眼睛亮晶晶地说“灵公主,它会等我开花吗”,她当时说“会的”,可终究没等到下一次见面。原来那份想“让她多看看花”的心思,早是心疼,是想让她多留在这世间久一点。
“情公主,你的长岁糖我藏在糖罐里了,甜得很,吃一颗能开心好久。黎灰,暗物质小灯我让楚惟放在窗台了,你说它不会灭,那它能不能替我照照我哥?他总爱熬夜。”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在和大家围坐烤火,镜头里的雪渐渐小了些,云层后隐约透出微光。
“还有思思,高泰明,舒言,建鹏,齐娜,王默,莫纱……”她转向镜头,笑眼弯成了月牙,“谢谢你们来我的生日会,和我一起跳舞,给我唱生日歌。和你们做朋友,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陈思思捂住嘴,眼泪掉在手帕上。她想起生日会上,清绾笑着拉她跳舞,说“思思,你的裙子真好看”,那时她只当是闺蜜间的亲近,此刻才知,那些总想着“多陪她待一会儿”的念头,是怕她孤单,是想把所有热闹都分她一半。高泰明掐灭了手里的烟,想起送相机时,她眼睛亮得像星星,说“高泰明,谢谢你,我会拍很多好看的东西”,他当时还嘴硬说“随便送的”,可后来总问她“拍了什么”,原来那是想知道,她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最后她看向镜头外的楚惟,声音软得像棉絮:“楚惟,辛苦你了。往后……替我好好看着我哥,别让他总吃冷饭,别让他一个人待在露台太久。还有,别告诉他们我走得急,就说我是在暖房里看着月见花睡着的,好不好?”
她对着镜头,用力笑了笑,像成人礼那天吹灭蜡烛时一样,眼里闪着光:“其实我不怕死,就是有点舍不得。舍不得你们,舍不得这个世界……不过没关系呀,你们记得我,就好像我还在一样。”
“雪停了之后,会有春天的,对不对?那时候,花开了,冰川也许会慢慢好起来,你们……都要好好的。”
说完这句话,她轻轻按下了停止键。相机屏幕暗下去,墓园里静得能听见雪化的声音。
陈思思蹲下身,肩膀抖得厉害;王默抱着罗丽,眼泪砸在雪上;建鹏别过头,喉结滚了又滚,终究没忍住一声哽咽;高泰明靠在树上,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是湿的。
冰公主抬手接住一片落雪,雪在她掌心化了,像泪。她轻声说:“会的,春天会来的。”
庞尊望着黑屏的相机,心里空了一块,却又被什么填得满满的——是她喝果酒时的笑,是她替人挡雷电时的身影,是她此刻留在镜头里的温柔。他终于承认,那份总想着“她太弱,得护着”的心思,是喜欢。
颜爵叹了口气,折扇在掌心敲了敲,眼里是化不开的怅然。原来有些喜欢,是直到失去,才敢承认。
毒夕绯把银镯贴在胸口,那处曾因“毒”而冷,此刻却因想起她戴镯时的笑,暖了些。她想,原来有人能让她愿意收起毒雾,只做个送她银镯的姐姐。
楚惟看着他们,将相机轻轻放在墓碑前。风从墓园吹过,带来远处暖房的花香——那里的月见花,楚惟替她照看着,开得正好。
就像她说的,雪会停,春天会来。他们会记得她,记得她的笑,记得她的话,好好地活下去。
这样,她就好像还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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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女主墓碑上的照片,为什么会是17岁的吗?因为18岁的时候他就从没拍过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