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冷宫比平日更加阴森可怖。残月被乌云遮蔽，只有零星几盏长明灯提供微弱的光亮，照得梅树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

商洛薇独自一人站在树下，掌心紧攥着那枚金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做了正确的决定——独自赴约太过冒险，但带上侍卫又可能打草惊蛇。

"娘娘果然来了。"

一个低沉的男声突然从身后传来，惊得洛薇浑身一颤。她猛地转身，看到一个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三步之遥，面容隐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你是谁？"洛薇强自镇定。

黑衣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这是一个表明没有武器的姿态。

"先帝临终前曾言，持金印者，当为吾主。"他声音低沉，"属下暗卫统领萧十一，参见主人。"

洛薇心头一震。先帝的暗卫...真的存在！

"你...如何证明身份？"

萧十一从怀中取出一物——一枚与洛薇手中一模一样的金印："此印与娘娘手中本为一对，合则调兵，分则示警。"

洛薇将金印与他的一对，果然严丝合缝，背面刻着的龙纹完美衔接。

"先帝留下你们...所为何事？"她试探道。

"护主，除奸，正朝纲。"萧十一简洁地回答，"二十年来，吾等分散朝野，静待时机。今日终得见金印，死而无憾。"

洛薇心中稍安："你们有多少人？"

"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共一百零八人。"萧十一答道，"朝中六部、军中要职、后宫内外，皆有吾辈潜伏。"

这个数字远超先帝信中所述，显然这些年暗卫也在发展壮大。洛薇心头涌起一丝希望——若有这样一支力量相助，或许真能扭转乾坤。

"本宫需要你们做一件事。"她直视萧十一的眼睛，"查证当今圣上的真实身世。"

萧十一似乎并不意外："娘娘怀疑皇上并非先帝血脉？"

"不。"洛薇摇头，"本宫怀疑他根本不是商嫔之子。"

这个大胆的猜测让萧十一瞳孔微缩："娘娘何出此言？"

洛薇将玉佩、密信以及这些日子的发现简要说明，最后道："...若皇上真是商嫔之子，为何要疯狂灭口所有知情人？除非...他根本不是。"

萧十一沉思片刻："属下明白了。三日内，必给娘娘答复。"他顿了顿，"在此之前，请娘娘务必小心。皇上...或者说那位，恐怕已经起疑。"

洛薇点头："本宫会谨慎行事。对了..."她想起柳如烟，"有位柳美人，现被隔离诊治，能否查探她的情况？"

"柳如烟？"萧十一竟露出一丝笑意，"娘娘不必担忧。柳美人是自己人，她妹妹柳如星也是。所谓'恶疾'，不过是金蝉脱壳之计。"

洛薇愕然。柳如烟竟是暗卫？难怪她总能恰到好处地提供帮助...

"那赵嬷嬷和李婕妤..."

"赵嬷嬷确实去了，但临死前已将所知尽数告知。"萧十一沉声道，"至于李婕妤...她并非死于心疾，而是毒杀。"

洛薇心头一凛："谁下的手？"

"李德全。"萧十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幕后主使...尚未可知。"

谈话间，远处传来打更声。萧十一警觉地抬头："天快亮了，娘娘请回。三日后此时此地，属下必带真相来见。"

洛薇刚回到景仁宫，春桃就慌慌张张迎上来："主子！皇上刚才派人来宣，说早朝后要召见您！"

皇帝突然召见？洛薇心头一紧。是巧合，还是...他发现了什么？

"为本宫更衣梳妆。"

早朝后，洛薇来到乾清宫。皇帝正在批阅奏折，见她来了，放下朱笔，示意左右退下。

"爱妃近日可好？"皇帝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洛薇行礼："托皇上洪福，臣妾一切安好。"

"是吗？"皇帝轻笑，"朕听闻爱妃昨夜去了冷宫？"

果然被发现了！洛薇心跳加速，面上却不露分毫："回皇上，臣妾梦见李婕妤喊冤，心中不安，故去祭奠一番。"

"爱妃倒是念旧。"皇帝似笑非笑，"不过...冷宫阴气重，爱妃身子刚好，还是少去为妙。"

"臣妾谨记。"

皇帝起身，缓步走到洛薇面前，突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爱妃近日...似乎有很多秘密啊。"

洛薇强迫自己与他对视："臣妾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不明白？"皇帝冷笑，"那这个呢？"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柳如烟常戴的耳坠，"认得吗？"

洛薇心头一震。柳如烟被发现了？

"似是柳美人的饰物。"她尽量平静地说。

"柳如烟..."皇帝松开手，转身走向窗边，"朕一直以为她是个安分守己的，没想到...竟是先帝留下的暗卫。"

洛薇背后冷汗涔涔。皇帝已经知道了？

"暗卫？"她故作惊讶，"皇上是说..."

"爱妃不必装了。"皇帝突然转身，眼中寒光凛冽，"朕都知道了。你见萧十一，查朕身世，甚至...找到了先帝的金印。"

洛薇浑身冰凉。一切败露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皇上..."她缓缓后退，手已悄悄摸向藏在袖中的金印。

"朕很好奇。"皇帝步步逼近，"若朕真不是商嫔之子，你会怎么做？杀了朕，另立新君？"

洛薇退到墙边，已无路可退："臣妾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皇帝突然大笑，"真相就是，朕确实不是商嫔之子！"

这个直白的承认让洛薇如遭雷击："那...你是谁？"

"朕是萧景琰，先帝唯一的儿子！"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商嫔的孩子早就死了，死在苏贱人手中！朕的母妃不过是先帝的一个普通嫔妃，但朕确实是先帝血脉！"

洛薇脑中一片混乱。若他所言属实，那先帝为何要在密信中说谎？为何要留下金印和暗卫？

"那...先帝的密信..."

"先帝晚年糊涂了！"皇帝厉声道，"他被苏贱人下毒，神志不清，以为商嫔的孩子还活着...朕登基后才知道这一切，但为时已晚，暗卫已经分散，金印不知所踪..."

洛薇死死盯着皇帝的眼睛，试图分辨真假。他的愤怒和疯狂看起来如此真实，但...

"皇上为何要杀李婕妤？杀赵嬷嬷？"

"因为她们知道得太多！"皇帝一把抓住洛薇的手腕，"就像你现在知道得太多一样..."

洛薇感到手腕剧痛，金印几乎要脱手而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门突然被撞开，李德全慌慌张张跑进来：

"皇上！不好了！北狄大军压境，边关告急！苏家军...苏家军叛变了！"

皇帝脸色大变："什么？！"

趁他分神之际，洛薇猛地挣脱，退到安全距离："皇上，现在您需要臣妾...需要暗卫。"

皇帝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咬牙道："你想要什么？"

"真相。"洛薇直视他的眼睛，"全部的真相。"

时间仿佛凝固。终于，皇帝长叹一声："好...朕告诉你..."

原来，先帝晚年确实被苏皇后下毒，神志不清。他误以为商嫔的孩子还活着，留下了金印和密信。而真正的萧景琰——也就是现在的皇帝——登基后才发现这个误会，但为稳定朝局，不得不将错就错...

"朕杀那些人，不是为了灭口..."皇帝苦笑，"而是怕他们被苏家利用，动摇国本。如今苏家叛变，正说明朕的担忧不无道理。"

洛薇将信将疑："那柳如烟..."

"她是先帝安排的暗卫不假，但效忠的是'商嫔之子'这个虚幻的影子。"皇帝疲惫地说，"现在国难当头，朕需要真正的忠诚。"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显然局势已经十分危急。

洛薇握紧金印，心中天人交战。皇帝的解释有合理之处，但若他撒谎...

"臣妾可以调动暗卫。"她最终道，"但有一个条件。"

"说。"

"彻查太后和苏家罪行，为商嫔...为我孩儿讨回公道。"

皇帝毫不犹豫："朕答应你。"

当日，洛薇持金印召来萧十一，命暗卫全力协助皇帝平定叛乱。同时，皇帝下旨彻查太后与苏家罪行，为冤死者平反。

三日后，叛乱平息。苏家满门抄斩，太后被追废为庶人。皇帝论功行赏，暗卫众人各有封赐，柳如烟姐妹也被赦免，准其出宫归乡。

而洛薇，则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

"留下来。"皇帝在御花园单独召见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和，"做朕的皇后。"

洛薇愕然："皇上..."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皇帝苦笑，"朕确实利用过你，甚至...想过杀你。但这一个月来，朕发现...朕离不开你。"

洛薇沉默。经历了这么多欺骗、背叛和杀戮，她还能相信这个帝王的心吗？

"臣妾需要时间考虑。"

皇帝没有强求："朕可以等。"

回到景仁宫，洛薇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宫墙。这一年来，她从天真少女成长为深宫谋略家，手上虽未直接沾血，却也背负了太多。

"主子。"春桃轻声进来，"柳美人...不，柳姑娘离宫前，托人给您带了一封信。"

洛薇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帝王心，海底针。望自珍重。"

她轻笑，将信纸投入香炉。柳如烟说得对，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但...或许值得一赌？

三日后，皇帝在太和殿举行隆重典礼，册封商洛薇为皇后。当金册金印交到她手中时，皇帝低声道："朕答应你的事，绝不会忘。"

洛薇微笑："臣妾也会记住自己的承诺。"

从此，深宫多了一位清醒的皇后。她不再天真，但不失善良；精通权谋，但不滥用权力。而皇帝，也如他所言，再未辜负她的信任。

多年后，当洛薇站在城楼上，看着自己年幼的皇子在花园中嬉戏时，皇帝从身后环抱住她："想什么呢？"

洛薇微笑："想我们的孩子...将来会成为一个怎样的君主。"

"有你这个母后教导，必定是个明君。"皇帝亲吻她的发梢，"比朕强。"

洛薇笑而不语。远处，小皇子捡起一枚掉落的玉佩，好奇地把玩着。阳光照在玉佩上，"清醒"二字熠熠生辉。

凤凰浴火终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