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细雨过后,御花园中的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洛薇独自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缓步走向那个改变她命运的地方——那条撒了药粉的小径。
三个月来,她表面上深居简出,实则暗中调查流产一事。皇帝给的特权让她能够查阅内务府档案、询问相关宫人,但每当线索指向苏家高层时,就会莫名其妙地中断。
蹲下身,洛薇用手指轻轻划过石板缝隙。时过境迁,这里早已找不到任何证据,但她仍固执地一次次回来,仿佛这样能离真相更近一些。
"娘娘,雨天路滑,仔细身子。"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洛薇转身,看见一位身着素色宫装的中年女子站在不远处,面容平凡却气质沉静。
"你是?"
"奴婢浣衣局管事赵氏,见过明妃娘娘。"女子福身行礼,"娘娘凤体贵重,不宜在此久留。"
浣衣局?洛薇心头一动。柳如烟提到的小太监的相好,不就在浣衣局吗?
"赵管事有心了。"洛薇温和一笑,"本宫只是...想来孩子最后在的地方看看。"
赵氏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娘娘节哀。小皇子在天有灵,必不愿见娘娘如此伤怀。"
洛薇叹了口气:"赵管事在宫中多年了吧?可曾见过...类似的事?"
赵氏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娘娘,此处不便说话。若您真想知晓...明日申时,奴婢会送洗净的衣裳到凝香阁。"
凝香阁?柳如烟的住处?洛薇眸光微闪:"有劳赵管事了。"
回到景仁宫,洛薇立即命春桃去查这个赵管事的底细。傍晚时分,春桃带回消息:赵氏入宫二十余年,曾在先帝时期伺候过一位姓商的嫔妃,后来那位嫔妃病逝,她就被调去了浣衣局。
"姓商的嫔妃?"洛薇手中的茶盏一顿,"可知道叫什么?"
春桃摇头:"内务府档案上只记了'商嫔',说是南方人,入宫不久就病逝了,没有子嗣。"
南方...商...洛薇心跳加速。她外祖家正是南方商氏,这难道是巧合?还是说...
"去把本宫妆奁最底层那个锦盒拿来。"
春桃取来一个褪色的锦盒。洛薇打开,里面是一幅小小的画像,画中是一位清丽绝伦的女子,眉目间与洛薇有七分相似。
"这是..."
"本宫的外祖母。"洛薇轻声道,"母亲说她年轻时曾是江南有名的才女,后来..."她忽然停住,因为画像角落有一个模糊的印章,她从未注意过——那是一个"清"字。
慈宁宫太后的佛珠,她的玉佩,外祖母画像上的印章...这一切,难道真有联系?
次日,洛薇如约前往凝香阁。柳如烟似乎早知她会来,备好了上等的龙井茶。
"娘娘气色好多了。"柳如烟笑着奉茶,"可是查到了什么?"
洛薇不动声色:"有些眉目,但还差关键证据。"她顿了顿,"今日浣衣局的赵管事会来送衣裳?"
柳如烟点头:"每月初五,她都会来。怎么,娘娘认识她?"
"昨日在御花园偶遇。"洛薇轻啜一口茶,"她说...知道些内情。"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快得几乎难以捕捉:"赵嬷嬷在宫中多年,确实知道不少秘辛。不过..."她压低声音,"她曾是伺候过商嫔的人,而商嫔之死,据说与太后有关。娘娘与她接触,恐有不妥。"
洛薇心头一震。柳如烟竟知道她在查什么!这个看似无害的柳美人,背后究竟站着谁?
"本宫只是随口一问。"洛薇放下茶盏,"对了,柳姐姐入宫前,是哪里人氏?"
"妾身祖籍金陵,父亲调任京城后才举家搬迁。"柳如烟笑道,"娘娘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洛薇故作随意:"听说金陵风光秀丽,一直想去看看。姐姐可还记得家乡有什么特别之处?"
"记得最清楚的,反倒是吃食。"柳如烟眼中浮现怀念之色,"夫子庙前的桂花糕,秦淮河畔的盐水鸭...还有每年端午的龙舟赛,热闹极了。"
正说着,宫女通报赵管事到了。柳如烟识趣地起身:"妾身去瞧瞧衣裳,娘娘稍坐。"
片刻后,赵氏独自进来,手中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
"娘娘,这是您上月落在御花园的披风,奴婢特意洗净送还。"赵氏恭敬道。
洛薇根本不记得自己丢过什么披风,但立刻会意:"有劳赵管事了。"
赵氏上前,借着递披风的动作,迅速塞了一张字条到洛薇袖中,同时低声道:"商嫔不是病逝,是被毒死的。凶手是当时的苏皇后,如今的太后。您的外祖母,就是商嫔。"
洛薇如遭雷击,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赵氏退下后,柳如烟很快回来,脸上带着探究的神色:"赵嬷嬷没说什么冒犯的话吧?"
"不过是些洗衣的琐事。"洛薇强作笑颜,"本宫忽然想起还有事,先告辞了。"
回到景仁宫,洛薇立刻查看那张字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商嫔有遗物藏于冷宫梅树下,关乎太后秘密。"
冷宫...那是皇宫中最阴森的地方,关押着无数疯癫的妃嫔。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但对现在的洛薇而言,没有什么是不敢的。
当夜,洛薇换上一身宫女装束,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前往冷宫。春桃本想跟随,被她坚决拒绝——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冷宫位于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高大的围墙内传出阵阵凄厉的哭笑声,令人毛骨悚然。洛薇从一处破损的围墙缺口钻进去,借着月光寻找梅树。
冷宫荒废多年,杂草丛生。终于,在后院角落,洛薇找到了一株枯死的老梅树。她跪在树下,用手拼命挖掘,指甲断了也浑然不觉。
约摸挖了一尺深,她的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物——是一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盒。洛薇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一本发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商清绝笔"。
商清...这是外祖母的名字吗?洛薇正要翻开,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迅速将册子塞入怀中,转身警惕地望去。
月光下,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痴痴地望着她:"妹妹...你也是来等皇上的吗?皇上说今晚要来看我的..."
洛薇松了口气——只是个疯妃。她柔声道:"姐姐认错人了,我是新来的宫女。"
"宫女?"疯妃突然激动起来,"不!你是她派来的!她要毒死我!就像毒死商嫔一样!"她尖叫着扑上来,"把解药给我!给我!"
洛薇慌忙闪避,不小心绊到树根摔倒在地。疯妃压在她身上,枯瘦的手掐住她的脖子:"死!都去死!"
就在洛薇快要窒息时,一道黑影闪过,疯妃被人拉开打晕。洛薇剧烈咳嗽着抬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李德全,皇帝的心腹太监。
"娘娘受惊了。"李德全面无表情地扶起她,"皇上猜到您会来这里,特命老奴暗中保护。"
洛薇心头大震。皇帝怎么会知道?难道她身边有皇帝的眼线?还是说...这一切本就是皇帝设的局?
"多谢李公公。"她勉强稳住声音,"本宫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
李德全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娘娘,夜露深重,还是回宫吧。皇上说了,有些秘密,知道得太早反而不美。"
话中有话。洛薇握紧怀中的册子,心跳如鼓。她忽然明白了——皇帝早知道商嫔的事,甚至可能故意引导她发现这个秘密。
回到景仁宫,洛薇迫不及待地翻开那本小册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了一个惊人的秘密:当年的苏皇后(现太后)不能生育,先帝所有子嗣都是其他妃嫔所生。而萧景琰,名义上是苏皇后养子,实则是商嫔所生!
"这...这不可能..."洛薇双手颤抖。如果这是真的,那萧景琰就是她的...舅舅?所以他们才如此相似,都爱诗词,通音律?
但更让她震惊的是册子最后一页的内容:商嫔预料到自己会被害,提前将刚出生的皇子托付给心腹宫女带走,而这个宫女,后来嫁给了南方商氏...
洛薇脑中轰然作响。如果萧景琰不是真正的皇帝,那现在龙椅上的人是谁?她腹中夭折的孩子,又算什么?
"清醒...清醒..."她死死攥住玉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一切太荒谬了,必须先验证真伪。
次日,洛薇以身体不适为由,闭门不出。她需要时间思考对策。如果册子内容属实,那太后和苏家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她这个知情人。而皇帝...不,如果萧景琰真是外祖母的儿子,那他对自己特殊关照就说得通了。
但另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如果皇帝知道这个秘密,那他允许她怀孕又流产,是不是...故意的?为了不让有商氏血脉的孩子威胁他的地位?
午时,皇帝突然驾临景仁宫。洛薇慌忙藏好册子,整理衣冠出迎。
"爱妃身体可好些了?"皇帝关切地问道,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室内每一个角落。
洛薇强作镇定:"谢皇上关心,臣妾只是昨夜没睡好,有些头疼。"
"是吗?"皇帝似笑非笑,"朕听说爱妃昨夜去了个...有趣的地方。"
洛薇心跳几乎停滞。他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一把:"皇上既然已经知晓,臣妾也不隐瞒了。冷宫中的发现...实在令人震惊。"
皇帝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挥手屏退左右。当殿内只剩他们二人时,他沉声道:"把东西给朕。"
洛薇取出册子,双手奉上。皇帝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阴沉:"果然如此...太后这些年,瞒得朕好苦啊。"
洛薇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早就怀疑自己的身世?"
"朕登基那年,曾有个老宫女临死前透露了一些片段。"皇帝冷笑,"但朕一直找不到确凿证据。直到看见你...你的眼睛,和朕梦中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洛薇心头一震。所以皇帝对她的特殊关照,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调查自己的身世?
"那...臣妾的外祖母..."
"朕会查清真相。"皇帝打断她,"至于你...从今日起,不得再调查此事。太后和苏家的势力远超你的想象,朕不能再冒险失去..."他顿了顿,"失去一个知情者。"
洛薇听出了言外之意——皇帝需要她这个活证据来对抗太后和苏家。她低头应是,心中却已有了另一番计较。
皇帝离去后,洛薇从暗格中取出另一本小册子——这是她昨夜连夜抄写的副本。原册给了皇帝,但关键内容她全部保留了下来。
"春桃。"她唤来心腹宫女,"去告诉柳美人,本宫明日想去上香,请她同行。"
既然皇帝想控制局面,那她就偏要把水搅得更浑。柳如烟背后的人,不管是皇帝还是其他势力,都将成为她棋盘上的棋子。
窗外,暮色四合,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洛薇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慈宁宫的轮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太后...苏玉瑶...你们欠商家的血债,是时候偿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