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年春，商洛薇踏入皇宫的那一刻，十六年的闺阁生活便如一场旧梦般远去了。

"商小姐，请随奴婢来。"引路的宫女低眉顺眼，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深宫里的什么。

洛薇微微颔首，指尖不自觉地抚过袖中藏着的那本《女诫》——母亲临行前塞给她的，说是宫中生存之道。她的目光掠过朱红的宫墙，那颜色鲜艳得几乎刺眼，像是用无数女子的青春与鲜血染就的。

"小姐是第一次入宫吧？"宫女见她驻足，轻声问道。

洛薇收回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是啊，这宫墙比我想象的还要高。"

宫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这位新入选的秀女会如此直言不讳。洛薇注意到了，却不以为意。她深知，在这深宫里，适当的真诚有时比完美的伪装更能让人放下戒备。

穿过重重宫门，洛薇被带到了一处名为"储秀宫"的院落。这里已经住了十几位与她同期入选的秀女，个个花枝招展，明艳不可方物。

"这位是商尚书的千金，商洛薇小姐。"引路宫女向众人介绍道。

洛薇行了一礼，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位女子的脸庞。有的带着友善的微笑，有的则毫不掩饰眼中的敌意，还有几位只是冷淡地点头示意。她将每个人的反应都记在心里——在这深宫里，任何细微的表情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意图。

"听说商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擅长诗词？"一位穿着鹅黄色衣裙的秀女走上前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

洛薇浅笑："不过是闺中消遣，不值一提。"

"商小姐太谦虚了。"黄衣女子笑道，"我是礼部侍郎之女柳如烟，日后还请多多指教。"

洛薇正欲回应，忽听外面传来一阵骚动。众人纷纷转向门口，只见一位身着华贵宫装的女子在众多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是苏贵妃！"有人小声惊呼。

洛薇心头一紧。苏玉瑶，当朝宰相之女，入宫三年便位至贵妃，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也是后宫中最令人畏惧的存在。

苏贵妃生得极美，肤若凝脂，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间尽是优雅与贵气。她的目光在众秀女脸上逡巡，最终落在了洛薇身上。

"这位就是商尚书的千金吧？"苏贵妃的声音如同珠落玉盘，清脆悦耳。

洛薇上前行礼："臣女商洛薇，见过贵妃娘娘。"

苏贵妃走近几步，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抬起洛薇的下巴："果然是个美人胚子。"她的笑容甜美，眼中却闪过一丝冷意，"本宫听闻商小姐才情过人，不知可否当场赋诗一首，让本宫开开眼界？"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苏贵妃给新人的下马威——若表现不佳，便会在众人面前丢脸；若表现太好，又会招来贵妃的嫉恨。

洛薇深吸一口气，目光不卑不亢："臣女才疏学浅，恐污了贵妃娘娘的耳朵。但既然娘娘有命，臣女斗胆献丑了。"

她略一沉吟，目光扫过窗外初绽的桃花，轻声道：

"朱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纵使举案齐眉意，难抵深宫岁月长。"

诗罢，殿内一片寂静。洛薇的诗既道出了宫中女子的无奈，又暗含对未来的忧虑，字字戳心。

苏贵妃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那完美的笑容："好诗，好诗。商小姐果然名不虚传。"她转身对身边的宫女道，"去告诉皇上，本宫发现了一位才女。"

待苏贵妃离去，柳如烟悄悄拉住洛薇的袖子："你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在贵妃面前作这样的诗！"

洛薇看着苏贵妃离去的方向，轻声道："与其曲意逢迎，不如坦诚相待。至少这样，她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没说的是，这首诗还有另一层含义——她在告诉苏贵妃，自己并无争宠之心。但她也知道，在这深宫里，这样的表态往往无济于事。

当夜，洛薇躺在陌生的床榻上，望着绣有龙凤呈祥的帐顶，久久无法入睡。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上，像是铺了一层薄霜。

她想起离家前父亲的话："洛薇，你此去宫中，不仅是为你自己，更是为商家满门。皇上近年对为父多有猜忌，唯有你在宫中得宠，方能保家族平安。"

母亲则泪眼婆娑地塞给她那本《女诫》："记住，在宫里，宁可少说一句，不可多说一字；宁可少做一事，不可多做一件。"

洛薇轻叹一声，从枕下摸出一块温润的玉佩——这是她从小佩戴的护身符，上面刻着"清醒"二字。她摩挲着这两个字，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

"清醒..."她喃喃自语，"在这深宫里，保持清醒或许比得宠更重要。"

次日清晨，洛薇刚梳洗完毕，就有太监前来宣旨：皇上听闻新入选的秀女中有位才女，特召商洛薇前往御花园觐见。

储秀宫内顿时议论纷纷。洛薇在众人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中，平静地接旨谢恩。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御花园中，年轻的皇帝萧景琰正在亭中赏画。他身着明黄色常服，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一丝倦色。苏贵妃陪在一旁，时不时凑近说些什么，引得皇帝微微一笑。

"秀女商洛薇带到！"太监高声通报。

洛薇缓步上前，行了大礼："臣女商洛薇，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皇帝的声音温和中带着威严。

洛薇起身，却仍低垂着眼帘，不敢直视天颜。

"抬头让朕看看。"皇帝道。

洛薇缓缓抬头，与皇帝四目相对。她看到了一双深邃如潭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她读不懂的情绪。

"果然是个清丽脱俗的。"皇帝点点头，"听闻你昨日作了一首好诗，朕想听听。"

洛薇心中一紧，暗忖苏贵妃果然将此事告诉了皇上。她轻声将昨日那首诗又吟诵了一遍。

皇帝听罢，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从此萧郎是路人'，这'萧郎'指的是谁？"

洛薇心跳加速，却强自镇定："回皇上，'萧郎'不过是诗词中的虚指，泛指闺中女子所思之人。"

皇帝似笑非笑："是吗？朕还以为商小姐入宫前已有心上人呢。"

苏贵妃在一旁轻笑："皇上说笑了，商小姐既是清白人家的女儿，怎会如此不知检点？"这话表面是维护，实则暗含讥讽。

洛薇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来。她深吸一口气，不卑不亢道："回皇上，臣女自幼熟读诗书，深知女子德行重于才情。入宫前，父母严加管教，从不敢有半分逾矩。"

皇帝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来人，赐座。"

太监连忙搬来绣墩。洛薇谢恩后小心坐下，心中却警铃大作——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苏贵妃眼中的敌意几乎要化为实质，这场看似平常的召见，暗地里却危机四伏。

"听闻商小姐精通琴艺，不知可否为朕演奏一曲？"皇帝忽然提议。

洛薇恭敬道："臣女技艺粗浅，恐污圣听。但若皇上不嫌弃，臣女愿献丑一试。"

早有太监备好了古琴。洛薇坐到琴前，指尖轻抚琴弦，略一思索，弹起了一曲《梅花三弄》。琴音清越，如泣如诉，仿佛在诉说一位女子孤高清冷的心境。

皇帝闭目聆听，手指在膝上轻轻打着拍子。曲终时，他睁开眼，眼中有一丝洛薇读不懂的情绪。

"好一曲《梅花三弄》，商小姐指法娴熟，更难得的是琴中有情。"皇帝赞道，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朕更想听听你自己作的曲子。"

洛薇心头一跳。作诗尚可临场发挥，作曲却需要更多时间准备。皇帝这是在试探她的急智。

"臣女斗胆，即兴一曲，请皇上指教。"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再次抚上琴弦。

这一次，琴音时而如清泉淙淙，时而如急雨倾盆，最后归于平静，余音袅袅。洛薇边弹边轻声吟唱：

"深宫寂寂月如钩，孤影徘徊独倚楼。

不恨此身非我有，只恐君王不见秋。"

歌声止，琴音歇。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抚掌赞叹："好一个'只恐君王不见秋'！商小姐不仅琴艺高超，才情更是难得。"

苏贵妃的脸色却变得难看起来："皇上，时候不早，该用午膳了。"

皇帝似乎这才想起她的存在，点点头："爱妃提醒的是。"他转向洛薇，"商小姐今日让朕大开眼界。来人，赏商小姐玉如意一对，宫缎十匹。"

洛薇连忙叩首谢恩。当她退出御花园时，背后已是一片冷汗。她知道，今日的表现既为自己赢得了皇帝的青睐，也彻底得罪了苏贵妃。

回到储秀宫，赏赐的消息早已传开。众秀女看她的眼神更加复杂，有羡慕，有嫉妒，也有等着看好戏的。

柳如烟第一个迎上来："洛薇妹妹，听说皇上对你大加赞赏？"

洛薇淡然一笑："不过是皇上垂怜，给新人一点鼓励罢了。"

"你可要小心了。"柳如烟压低声音，"苏贵妃最讨厌别人在皇上面前出风头。去年有个才人就是因为弹琴得了皇上夸奖，没过多久就..."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洛薇心头一凛，却不动声色："多谢姐姐提醒。"

当夜，洛薇辗转难眠。窗外风声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她起身点亮蜡烛，从箱笼中取出笔墨，在纸上写下：

"深宫第一夜，已知风波恶。

不羡鸳鸯侣，只求平安过。"

写罢，她将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有些心思，只能付之一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