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小雅站在程远家客厅的落地镜前,手指轻轻抚过裙摆上的刺绣。淡蓝色的长裙如水波般流淌,领口点缀着细小的珍珠,正是小雨坚持要她穿的那条“和戒指最配”的裙子。镜中的女人让她有些陌生——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淡妆凸显了她平时被白大褂掩盖的轮廓,就连眼神都似乎比平时柔软几分。
“小雅阿姨!”小雨的声音伴随着哒哒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爸爸不会打领带!”
祁小雅转身,看见小女孩拽着程远的手出现在门口。程远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表情是罕见的窘迫。
“我发誓去年还会打温莎结。”他无奈地举起手,“肌肉记忆似乎漏掉了这个技能。”
祁小雅忍不住微笑。这个曾经能设计出复杂建筑结构的男人,此刻却败给了一条丝绸领带。她走上前,自然地接过领带:“低头。”
程远顺从地弯腰。这个姿势让他们靠得很近,近得能数清他睫毛的阴影,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祁小雅的手指熟练地穿梭在丝绸间,想起医学院时帮父亲打领带的往事。
“好了。”她轻轻整理好领结,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下颌线。
程远直起身,看向镜子,眼神惊讶:“完美。你从哪里学的?”
“我父亲也是个不会打领带的聪明人。”祁小雅微笑,“妈妈说这是聪明人的通病——能记住复杂的公式,记不住简单的绳结。”
小雨挤到他们中间,小脸上写满骄傲:“现在你们看起来像王子公主了!”她自己也穿着同色系的小礼服,头发扎成精致的辫子,“李爷爷说今晚要介绍我给他的建筑师朋友们!”
程远和祁小雅交换了一个眼神。李主任——建筑管委会的负责人,苏媛的导师,也是程远举报落叶酒店时最先支持他的人。今晚的晚宴,他将正式引荐小雨进入建筑界的“家族”。
“记住,宝贝,”程远蹲下身整理女儿的裙摆,“如果有人问起妈妈,就如实说她是了不起的建筑师。”
小雨郑重地点头:“就像你教我的——妈妈的设计永远活在建筑里。”
这句话如此成熟,显然被精心教导过。祁小雅感到眼眶微热,伸手轻轻抚摸小雨的头发:“你妈妈一定会为你骄傲。”
去酒店的路上,小雨在后座兴奋地哼着歌,程远则时不时从后视镜看祁小雅,眼神中混合着骄傲和轻微的紧张。
“如果今晚有人问起我们的关系...”在等红灯时,他突然开口。
祁小雅转头看他:“你会怎么介绍?”
程远的手离开方向盘,轻轻握住她的:“‘这位是祁小雅医生,我的奇迹’。”
这个回答比任何正式的头衔都更令人心动。祁小雅反握住他的手,指尖擦过那枚她熟悉的腕表——曾经连表带都扣不好的手,现在能如此坚定地握住她。
晚宴酒店灯火辉煌,仿佛整个城市的星光都汇聚于此。程远一手牵着小雨,另一手臂弯留给祁小雅。走进大厅的瞬间,无数目光投来——有关切,有好奇,也有纯粹的欣赏。
“程远!”一个白发老人大步走来,正是李主任。他先拥抱了程远,然后蹲下和小雨击掌:“小建筑师准备好了吗?”
小雨骄傲地挺起胸:“我画了新体育馆的设计图!”说着真的从小手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
李主任认真地展开看了看:“天才!比某些专业作品强多了!”他眨眨眼,然后转向祁小雅,眼神变得柔和:“这位就是祁医生吧?久仰。”
祁小雅有些惊讶:“您知道我?”
“何止知道。”李主任握住她的手,力道坚定,“程远的康复是我们行业的奇迹。而创造奇迹的人...”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程远,“值得最高荣誉。”
很快,更多人围过来。祁小雅惊讶地发现,程远在建筑界的地位比想象中更高——不止一个人提到他获奖的作品,还有他因“健康原因”暂停的项目。更让她感动的是,每个人提到苏媛时都充满敬意,仿佛她不仅是已故的建筑师,更是这个行业永恒的灵感。
“那是苏媛最后的设计。”程远突然低声说,指向大厅中央的玻璃雕塑——流动的线条组成树叶的形状,在灯光下折射出梦幻的光芒,“‘永恒之叶’,她为这个酒店大堂做的。”
祁小雅想起程远秘密设计室里那些“落叶”图纸,突然明白了一切。不是巧合,而是程远特意选择了这个场地——向过去致敬,同时开启新的篇章。
晚宴进行得很顺利。小雨被几个女建筑师带去参观模型展,程远则被同行们围住讨论新市政中心项目。祁小雅偶尔解答几个关于神经可塑性的问题,但大多时间只是安静地观察——观察程远如何流畅地与人交谈,如何精准地回忆数据,如何再次成为那个光芒四射的建筑师。
“不敢相信他的恢复程度。”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祁小雅转身,看见周教授站在阴影里,手中端着香槟杯。他比上次见面消瘦了许多,眼神复杂。
“周教授。”祁小雅保持礼貌的点头。
“别紧张,我不是来捣乱的。”他苦笑,“我的庭审下周开始,今晚是特许外出。”他看向远处的程远,“看到他这样...某种程度上让我好受些。”
祁小雅沉默着,不确定该如何回应。
“你知道吗,”周教授突然说,“最初给他用药时,林雯说是为了帮他度过创作瓶颈。她说只是暂时的...”
“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了。”祁小雅轻声打断。
周教授点点头,眼神黯淡:“只是想说...你是对的。记忆不应该被操纵,无论以什么名义。”他将香槟一饮而尽,悄悄离开了。
这个小插曲让祁小雅心情复杂。她走向露台,想让夜风吹散思绪,却意外听见了程远和李主任的对话。
“...确定要这么做?”李主任问,“可以等完全恢复后再决定。”
程远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五年够长了。我想活在当下,而不是等某个完美的未来。”
“因为祁医生?”
“因为她让我明白,记忆不是等待恢复的档案,而是每天创造的生活。”
祁小雅正准备悄悄离开,程远却已经发现了她。他伸出手,眼神在夜色中格外明亮:“正好。有件事想告诉你。”
李主任识趣地告退。露台上只剩下他们,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地毯般铺展。
“市政中心项目,”程远开口,“我决定接受了。但有个条件——设计团队要包括神经多样性专家,从最初阶段就参与。”
祁小雅惊讶地睁大眼睛:“为什么?”
“因为建筑不应该只为‘正常人’设计。”程远的手轻轻抚过栏杆,“记忆诊所、康复中心、阿尔茨海默社区...这些空间需要理解大脑的人来塑造。”
这个想法如此大胆又如此符合程远的风格——将个人经历转化为专业洞见。祁小雅仿佛已经看到他带领团队设计出的革命性空间:自然采光优化认知功能,色彩方案刺激记忆中枢,布局减少定向障碍...
“我需要一个顾问。”程远注视着她,“最好的那种。”
祁小雅的心跳加速:“你在邀请我...”
“共同设计一些能改变人们生活的东西。”他微笑,“就像你改变了我的人生。”
这个邀请比任何浪漫告白都更令人心动。祁小雅仿佛看到未来的画卷在眼前展开——不仅是爱情和家庭,还有共同的事业和理想。
“我愿意。”她听见自己说,“但不是作为顾问。”
程远疑惑地挑眉。
“作为合伙人。”祁小雅的声音变得坚定,“平等的合作伙伴。你负责建筑,我负责神经科学,我们一起创造真正理解人类的空间。”
程远的眼睛亮起来,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爱与钦佩的光芒:“祁小雅医生,你总是在超越我的期待。”
他低头吻了她,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次——这个吻带着承诺的重量和共同未来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掌声,不知是为了他们,还是为了宴会的什么环节。
回到大厅时,小雨正站在舞台上,拿着麦克风讲述她的“体育馆设计理念”。台下的人群微笑着倾听,不时发出赞叹的掌声。
“...还要有彩虹天窗,”小女孩认真地说,“因为小雅阿姨说颜色会影响心情!”
程远和祁小雅相视一笑,手指自然地交缠。李主任走过来,眼中闪着泪光:“苏媛一定会爱死这个场面。”
晚宴结束时,小雨已经困得趴在程远肩上。祁小雅帮忙拿着她的设计图和那个宝贝相机,里面记录了今晚的每个重要时刻。
回家的车上,小雨在半梦半醒间嘟囔:“小雅阿姨...明天还来早餐吗?”
祁小雅从副驾驶回头,轻抚小女孩的脸颊:“每天都来。”
程远的手越过排挡杆,握住她的:“说到这个...你考虑过搬过来吗?正式地。”
这个问题在寂静的车厢中回荡。祁小雅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想起自己那个整洁却冷清的公寓,想起程远家总飘着食物香气的厨房,想起小雨房间墙上的新空位——特意留出来挂她的画。
“我需要一个更好的理由。”她故意说。
程远微笑,眼神在路灯光下深邃如海:“三个理由:第一,小雨需要有人教她打领带;第二,我的薰衣草需要专业照料;第三...”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轻柔,“我爱你。”
这三个字如此自然地融入夜色,仿佛它们早已存在,只是等待被说出。祁小雅感到心中最后一丝犹豫融化了。
“好吧,”她假装严肃地点头,“为了薰衣草。”
程远大笑起来,笑声惊醒了小雨:“怎么了?到了吗?”
“快了,宝贝。”程远柔声说,“我们在讨论小雅阿姨搬来住的事。”
小雨立刻完全清醒:“真的吗?那我的乐高城堡可以扩建了!爸爸说你的房间采光最好!”
祁小雅惊讶地看向程远,后者做了个“被抓到了”的表情:“我可能...提前做了些准备。”
车停在程远家楼下时,小雨已经又睡着了。程远抱着女儿,祁小雅拿着她的各种“宝贝”,三人安静地上楼。
安置好小雨后,他们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城市已经入睡,只有零星灯火如不肯熄灭的记忆。
“认真的吗?”祁小雅轻声问,“关于我搬来。”
程远从背后环住她,下巴轻蹭她的发顶:“那个房间一直是你的,从你第一次留宿起。我只是在等待你准备好。”
祁小雅转身,借着月光凝视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空洞迷茫的眼睛,现在盛满了如此确定的爱意。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在诊所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写过一句话:『这个人的眼睛应该盛满星光,而不是迷雾』。”
程远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那么现在呢?”
“现在,”祁小雅微笑,“它们盛满了整个宇宙。”
月光下,他们再次接吻,缓慢而深沉,如同承诺的封印。远处,城市的心脏平稳跳动,如同所有找到归处的记忆,终于安歇在应有的节奏里。
而祁小雅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吻或一个决定,而是一整个新章节的开始——有共同的设计项目,有等待长大的薰衣草,有需要学习打领带的早晨,还有一个永远为她保留采光最好的房间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