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小雅站在衣柜前,第三次换上了张悦借给她的墨绿色连衣裙。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微卷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淡妆勾勒出她平时被白大褂掩盖的轮廓,唇上那抹珊瑚色让她不习惯地抿了抿嘴。
"你看起来美极了。"张悦靠在门框上,手里举着一杯红酒,"紧张?"
"荒谬。"祁小雅调整着肩带,"只是一个前患者表达谢意的晚餐。"
"哦得了吧,"张悦翻了个白眼,"那个'前患者'看你的眼神,连我们实验室的小白鼠都能看出来不对劲。"
祁小雅没有反驳,因为她的手机刚好震动起来。程远的短信:「已在楼下。不用急。」
简短的七个字,却让她的指尖微微发麻。三个月前,这个男人还记不清自己是否有女儿;现在,他已经能熟练地发短信、管理日程,甚至重新开始工作。
"记得门禁时间,小姑娘。"张悦调侃道,递过一个小手包,"和你的'前患者'好好玩。"
电梯下行的三十秒里,祁小雅做了五次深呼吸。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顿普通的晚餐,不需要过度解读程远的邀请。但当电梯门打开,看到站在大堂里的男人时,所有自我说服都烟消云散。
程远穿着深蓝色衬衫和米色休闲裤——不是正式西装,却比平时治疗时的衣着考究许多。他的头发微微湿润,像是刚洗过,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檀香。最令人心跳加速的是他手中的那支白玫瑰,简单用牛皮纸包裹,没有多余的装饰。
"给今晚的记忆一个美好的开始。"程远将花递给她,眼神温暖而笃定,没有丝毫病人常有的犹豫。
祁小雅接过花,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他的手。那一瞬间,她想起了三个月前第一次见面的情景——那双颤抖的手,空洞的眼神。而现在,同一个人的触碰却让她心跳加速。
"谢谢。"她轻声说,"你看起来...很好。"
"多亏了你。"程远微笑着为她推开玻璃门。夏夜的风裹挟着城市的气息扑面而来,"我订了Melody餐厅,听说那里的钢琴师很棒。"
Melody。祁小雅听说过这家高档餐厅,以现场古典音乐演奏闻名。她没想到程远会选这样的地方——既显示了他的品味,又巧妙地结合了他们治疗过程中重要的音乐元素。
程远的车是一辆低调的深灰色沃尔沃,内饰整洁,后座上还放着儿童安全座椅。看到祁小雅的目光,他解释道:"小雨去同学家sleepover了,第一次,紧张得给我发了十条短信。"
祁小雅笑了,想象着小女孩一本正经准备过夜包的样子。"她适应得比我想象中快。"
"孩子们比我们以为的坚韧。"程远启动车子,"就像记忆...有些看起来消失了,其实只是换了个地方藏着。"
这句话让车内陷入一种舒适的沉默。街灯的光影在车窗上流动,像一段段被唤醒的记忆。祁小雅看着程远的侧脸——下颌线条比治疗初期清晰了许多,眉间的皱纹也舒展开来。这个男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找回自己,而她有幸见证了整个过程。
Melody餐厅位于一栋老建筑的顶层,透过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灯火。钢琴师正在演奏德彪西的《月光》,熟悉的旋律让两人相视一笑。
"故意的?"祁小雅小声问。
程远为她拉开椅子,嘴角微扬:"我可能给钢琴师塞了点小费。"
服务生送上菜单和一瓶已经醒好的红酒。祁小雅注意到这是她曾经随口提过喜欢的品种——在一次关于味觉记忆的谈话中。程远记住了,就像他记住了她演讲时的着装,记住了她对医院白色的批评。
"敬新记忆。"程远举起酒杯。
玻璃杯相碰的清脆声响中,祁小雅感到某种无形的东西在他们之间确立。不再是医生和病人,甚至不只是朋友,而是...她不敢贸然定义的关系。
晚餐在轻松的氛围中进行。程远谈起他重新组建的小型工作室,以及如何平衡工作和小雨的照料;祁小雅分享了一些诊所的趣事,小心避开可能让他想起林雯的话题。但程远自己提了起来。
"上周我去见了李主任,"他切着盘中的牛排,"落叶酒店的原址将改建成纪念公园,为事故遇难者。包括苏媛。"
祁小雅放下叉子,等待他继续。
"很奇怪,"程远的声音很平静,"我记得苏媛的样子,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时光,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感已经淡了。不是因为遗忘,而是因为..."他的目光直视祁小雅,"我学会了在怀念过去的同时,不拒绝新的可能。"
钢琴师恰在这时换了一首曲子——肖邦的《夜曲》,温柔而充满希望。祁小雅突然明白了程远选择这家餐厅的更深层意义:音乐曾经是他们重建记忆的桥梁,现在将成为创造新记忆的媒介。
"要跳舞吗?"程远突然问。
祁小雅眨了眨眼:"这里没有舞池。"
"所以不会有人打扰我们。"程远已经站起来,向她伸出手,"就一小段,在角落里。"
他的眼神中有种孩子气的恳求,让祁小雅无法拒绝。他们来到餐厅角落的阴影处,程远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腰际,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我不太会跳。"祁小雅承认,突然意识到自己穿着高跟鞋也只到程远的鼻尖。
"跟着我就好。"程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温暖的气息拂过发丝,"像治疗时跟着音乐那样。"
他们随着旋律轻轻摇摆,笨拙却真诚。祁小雅能感觉到程远的心跳透过衬衫传来,稳定而有力——那颗曾经被毒素侵蚀的大脑,现在正为她加速跳动。
"小雅,"程远突然轻声唤她的名字,不是"祁医生",只是"小雅","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祁小雅抬头,发现他的脸近在咫尺,眼中闪烁着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在那些最黑暗的日子里,当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小雨...我却始终记得一种感觉。"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一种被理解、被看见的感觉。那是你给我的礼物。"
祁小雅想说些什么,但所有的词汇都融化在了胸腔的温暖里。程远继续道:"现在我想给你一个新的记忆——不是医生和病人,只是一个男人和女人之间最普通的开始。"
他的唇轻轻贴上她的,短暂得像蝴蝶停留,却让祁小雅全身的神经末梢都苏醒过来。当程远退开时,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追随着他的衣领,将他拉回更深的吻中。
钢琴曲达到高潮,周围的灯光、声音、气味都模糊成背景。在这个瞬间,祁小雅明白了记忆最神奇的本质——它不仅关于过去,更关于未来;不仅是找回,更是创造。
当他们终于分开时,程远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唇角。"这个记忆,我会永远记得清清楚楚。"
祁小雅笑着靠在他胸前,听着那熟悉的心跳声。"我也是。"
回程的车上,程远一直握着祁小雅的手。等红灯时,他忽然说道:"下周小雨学校有亲子音乐会,她弹《小星星》...有兴趣一起来吗?"
祁小雅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想象着小雨在钢琴前骄傲的样子,想象着未来无数个这样的夜晚。"荣幸之至。"
城市的光影在车窗上流动,像一幅不断变化的抽象画。祁小雅想起自己曾经告诉程远的话——记忆不只有一种形式。而现在,他们正在创造一种全新的形式:不是医生和病人,不是救助者和被救助者,只是两个在人生中途相遇的灵魂,决定一起走完剩下的旅程。
当车停在祁小雅公寓楼下时,程远绕到副驾驶为她开门,却没有立刻道别。他捧起她的脸,在月光下再次吻了她,温柔而坚定。
"明天见?"他低声问。
祁小雅点点头,突然不想放开他的手。"明天见。"
她知道,这简单的三个字承诺的不只是明天的会面,还有后天,大后天,以及所有他们将要共同书写的记忆篇章。而这一次,没有人会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