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着诊所的玻璃幕墙，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急切地叩门。祁小雅调整了一下工作室的灯光，将那些红色和橙色的射灯打开，营造出温暖的氛围，以抵消窗外阴雨天的压抑感。

程远迟到了十七分钟。这在以往是从未有过的。祁小雅不断刷新着交通监控页面，确认青山路没有事故发生，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留下潮湿的印记。

当门铃终于响起时，她几乎是跑着去开的门。

站在门外的程远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衬衫的袖口还在滴水。但最让祁小雅心惊的是他的表情——那种空洞的茫然，仿佛灵魂暂时离开了躯体。

"程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她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感受到布料下传来的颤抖。

程远的眼睛缓慢聚焦到她脸上。"我...迷路了。"他的声音嘶哑，"我记得要去接小雨，但走到一半突然...突然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祁小雅的心揪了一下。短暂性完全失忆——这是阿尔茨海默症患者最恐惧的状况之一。她迅速拿来干毛巾和毯子，引导程远坐下。

"后来呢？"她轻声问，递给他一杯热茶。

程远的手在杯子上方徘徊，似乎不确定该如何握住它。"我在一个公交站坐了...不知道多久。然后雨下大了，我...我摸到了口袋里的这个。"他从湿漉漉的裤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祁小雅的名片，背面用大字写着"如果迷路，请打车到这里"。

祁小雅松了口气。上次治疗后，她悄悄塞给程远这张名片时，还担心会伤害他的自尊。"你做得很好，"她真诚地说，"遇到这种情况知道寻求帮助非常重要。"

程远突然抬头，眼神锐利得不像一个病人。"但我不该需要帮助！"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我不该连自己的女儿都接不了！"

茶杯在他手中晃动，热水溅到他的手背上，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祁小雅轻轻接过杯子，注意到他手背上已经有一个新鲜的烫伤痕迹，边缘红肿。

"这是什么时候的？"她指着那个伤痕问道。

程远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我不知道...可能是今早在厨房？"他皱起眉头，"林雯说我打翻了一杯咖啡..."

祁小雅迅速拿来急救箱，动作轻柔地为他处理烫伤。程远的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突然说道："你总是知道该怎么做。"

"这是我的工作。"祁小雅微笑，小心地贴上敷料。

"不，不只是工作。"程远的声音低沉，"你对待记忆的方式...像对待艺术品一样小心翼翼。"

这句话让祁小雅的手停顿了一秒。她抬头对上程远的眼睛，发现里面有一种新的、清醒的光芒。在这一刻，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病人。

"今天...在迷路的时候，"程远继续说，"我看到了火。"

祁小雅的心跳漏了一拍。"火？"

"在雨中，我却看到了火焰。"程远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敷料，"就像你墙上那幅画。"

祁小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幅红色与黑色交织的抽象画。上次程远也对它产生了强烈反应。

"跟我详细说说你看到的火焰。"她拿出记录平板，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程远闭上眼睛，眉头紧锁。"高楼...不，是公寓楼。三楼的窗户冒出黑烟...有人在尖叫..."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我冲了进去...楼梯在摇晃...然后..."

他突然睁开眼睛，瞳孔扩张，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就像有人关掉了投影仪。"

祁小雅迅速记录下这些细节，同时注意到程远描述的比上次更加具体。她调出程远的完整档案，快速浏览"重大事件"部分。

"程先生，五年前你是否参与过一次居民楼火灾救援？"

程远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我...我不记得。"

"根据资料，2017年9月，你在回家途中发现一栋公寓起火，冲入火场救出了一家三口。"祁小雅读着屏幕上的文字，"这件事登上了当地新闻。"

程远的表情变得困惑而痛苦。"如果这是真的...为什么我完全不记得？"

"创伤记忆有时会被大脑刻意'封存'，尤其是当事件造成心理创伤时。"祁小雅解释道，"有趣的是，阿尔茨海默症有时会暂时'解封'这些记忆。"

程远突然站起来，走到那幅抽象画前，近距离地审视它。"这画...画的到底是什么？"

祁小雅走到他身旁，能闻到他身上雨水和恐惧混合的气味。"一场小型公寓火灾，"她轻声承认，"我以前的住所。没人受伤，但我的许多画作都被毁了。"

程远转向她，眼神锐利。"什么时候的事？"

"2017年10月。"祁小雅回答，然后突然意识到了时间上的巧合，"就在你参与那场火灾救援后一个月。"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都感受到了这个巧合的重量。窗外的雨声填补了沉默，像某种无声的共鸣。

"你认为...这两件事有关联吗？"程远最终问道，声音异常清晰。

祁小雅谨慎地选择着词汇。"我不确定。但大脑有时会以奇怪的方式连接记忆。"她停顿了一下，"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对这幅画的反应吗？"

程远摇摇头，目光重新回到画作上。"我只知道每次看到它，胸口就会发紧，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祁小雅突然有了个想法。"程先生，你愿意尝试一种实验性的方法吗？"

程远挑起眉毛。"比弹钢琴还实验性？"

这个小小的幽默让祁小雅微笑起来。"某种程度上，是的。"她走向储物柜，拿出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这是生物反馈装置。它可以监测你的生理反应，同时我们尝试触发那些记忆。"

程远看起来有些犹豫。"会...疼吗？"

"不会。"祁小雅摇头，"只是几个电极贴片，监测心率、皮肤电反应等。我想看看当你面对不同记忆触发物时，身体的反应是否先于意识记忆出现。"

程远思考了片刻，然后点头同意。祁小雅帮他贴上电极贴片，然后打开了监测软件。屏幕上立即出现了程远的基本生命体征——心率稍快，皮肤导电性偏高，表明他处于轻度应激状态。

"首先，我会展示一些中性图像，建立基线。"祁小雅调出一系列普通照片——树木、建筑、食物。程远的生理指标保持相对稳定。

接着，她播放了上次使用过的《月光》片段。程远的心率立即加快，皮肤导电性显著上升，甚至在他还没有明显意识到音乐之前。

"有趣..."祁小雅喃喃道，"你的身体记得比你的意识更快。"

程远的表情证实了这一点。"我...感觉胸口发紧，然后才听到音乐。"

祁小雅点点头，记录下这个现象。然后，深吸一口气，她转向那幅火灾画作。

"现在，看着这幅画，告诉我你感觉到了什么。"

程远转向画作，几乎是立刻，监测屏幕上的数据开始剧烈波动。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抓紧椅子扶手。

"数据峰值比音乐反应更强..."祁小雅惊讶地记录着，"程先生，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程远的眼睛没有离开画作。"热..."他嘶哑地说，"我感觉...脸和手臂上有热浪...还有重量...背上有什么重物..."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仿佛真的吸入了烟雾。

祁小雅正准备中断实验，程远却突然举起手，示意他没事。他的眼睛现在异常明亮，盯着画作的眼神几乎是狂热的。

"有个孩子..."他突然说，"三楼...左边窗户...有个小女孩被困在婴儿床里..."

祁小雅迅速记录，同时注意到这些细节在病历提供的新闻简报中都没有提及。这要么是程远大脑创造出的虚假记忆，要么是...

"你还看到什么？"她轻声鼓励道。

程远的双手开始在空中比划，像是在推开什么无形的障碍物。"门...门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踹不开...必须从阳台..."他的声音突然哽住，"栏杆...太烫了..."

监测器上的数据已经达到危险区域，祁小雅正准备终止实验，程远却突然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声音。

"我抓住她了...但梯子...梯子不够长..."

然后，毫无预兆地，程远崩溃了。他的身体向前弯曲，额头几乎触到膝盖，肩膀剧烈颤抖。祁小雅立即关闭了画作的灯光，移开视线触发物，迅速蹲到他身边。

"呼吸，程先生，跟着我呼吸。"她示范着深呼吸，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背上，感受那里剧烈的起伏。

过了几分钟，程远才逐渐平静下来。当他抬起头时，脸上有泪痕，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醒。

"我想起来了..."他轻声说，"不完全，但...片段。那个小女孩...我确实救了她，但..."他摸着自己的右肩，"这里受伤了。一根燃烧的横梁砸下来..."

祁小雅迅速检查了他的右肩，果然发现一个旧伤疤，形状不规则，确实像是烧伤痕迹。这个伤疤在初始体检时被记录过，但当时被认为是普通的烫伤。

"新闻里没有提到你受伤。"祁小雅说。

程远苦笑了一下。"我没让他们报道。林雯...林雯当时已经对我经常冒险很不满了。"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复杂，"我们...我们就是因为这个开始疏远的吗？"

祁小雅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轻轻握住程远的手，感受着他手指的颤抖逐渐平息。

"今天到此为止吧。"她柔声说，"你经历了很大的情绪波动。"

程远点点头，看起来筋疲力尽。当祁小雅帮他取下电极贴片时，他突然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这些危险的记忆反而保存得最完整？"

祁小雅思考了一会儿。"也许因为大脑认为它们最重要——关乎生存的记忆总是被优先保存。"

程远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幅火灾画作，现在它只是墙上的一团颜色，不再具有刚才那种强大的情感冲击力。

"那么...我的大脑认为记住一首钢琴曲的错误音符，也比记住女儿学校的名字更重要？"

这个问题刺痛了祁小雅。她放下手中的电极贴片，直视程远的眼睛。"不，我认为你的大脑正在尝试告诉你一些事情——关于你是谁，什么对你真正重要。"

程远沉默了很久，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我需要想起更多，"他最终说，声音坚定，"不管有多痛苦。"

祁小雅点点头，心中既敬佩又忧虑。她知道，随着程远更多记忆的恢复，可能会有更多痛苦的真相浮出水面。但她也知道，对程远来说，完整的记忆——无论好坏——比舒适的遗忘更有价值。

送走程远后，祁小雅重新审视今天的实验数据。一个异常模式引起了她的注意：每当程远回忆起火灾相关细节时，大脑特定区域的活跃度不是降低，而是异常增高——这与典型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模式完全相反。

她调出程远最初的脑部扫描，仔细比对着。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诊断是基于海马体萎缩和蛋白质沉积，但其他区域的模式并不完全符合...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她脑海中形成：如果程远患的根本不是阿尔茨海默症呢？

火焰中的记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