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棠是月光做的。
至少在我们学校里,每个人都这么坚信。她走在哪里,哪里就仿佛被一层柔光笼住,喧嚣会自动为她降下三分。她成绩好,家世漂亮,弹一手叫所有人自惭形秽的钢琴,连微笑的弧度都永远恰到好处——温和,又拒人千里。她是悬在天上的月亮,清冷皎洁,没人能想象她跌落尘寰、沾惹泥泞的模样。那会是一种亵渎。
校庆夜的空气躁动而热烈,黏腻的甜香和喧嚣的人声搅成一锅滚粥。我挤出礼堂沸腾的中心,肺叶被劣质香水和汗味闷得发疼。后台走廊昏暗曲折,像没有尽头的暗河,唯一能听见的,是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和远处模糊的欢呼。
然后,一种极其细微、却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响,钻进了耳朵。
嘶啦——
像是布料在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抗议。
废弃音乐教室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幽黑的缝。那声音就从里面渗出来,固执地、疯狂地,重复着撕裂的动作。
我推开门的景象,很多年后大概都会刻在我骨头里。
月光惨白,从高窗泼进来,照亮空气里浮沉翻滚的无数灰尘,像一场无声的暴雪。白棠就跪坐在那片狼藉中央,平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黑发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和颈侧。她身上那件代表荣誉与身份的定制校服裙,此刻正被她自己用一把生了锈的剪刀,一下一下,绞得支离破碎。
剪刀刃口钝涩,撕扯纤维的声音令人牙酸。她手下毫无章法,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破坏欲,漂亮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破碎的布条散落一地,像巨大而惨淡的花瓣,包裹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
她不是白棠了。
至少不是那个被挂在神坛上,供所有人仰望的白棠。
我僵在门口,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她猛地抬起头。
视线撞上的刹那,我心脏骤停。她眼眶是红的,眼底却烧着一簇近乎狰狞的亮光,嘴角扭曲地向上扯开一个弧度,惊心动魄,又脆弱得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 白棠现在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裹挟着粗重的喘息,每个字都像碎玻璃,狠狠刮过寂静白棠你觉得我还能永远……皎洁无瑕吗?
空气凝滞成了实体,沉重地压下来。月光无声流淌,照亮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也照亮她脚边那片最尖锐的、闪着寒光的碎布。
我动了。
脚步很沉,踩过满地狼藉,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我停在她面前,阴影投落在她痉挛的手指和那把丑陋的剪刀上。然后,我慢慢弯下腰,指尖掠过冰冷的地板,拾起了那片最长、最锋利的碎片。粗糙的边缘硌着指腹,带来一种清晰的刺痛。
我迎上她燃烧的、近乎绝望的目光,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不像我 林柚不能的话
林柚我陪你一起脏
时间死了一秒。月光更加汹涌地灌入,灰尘在光柱里疯狂舞蹈,像一群终于得到解脱的精魂。我们的目光死死缠绞在一起,试图从对方眼里挖出最深的秘密或是伪饰。她的喘息平复了些,只剩下剧烈的、压抑的颤抖,从我的指尖传来,不知是她的,还是我自己的。
我们的手指悬在半空,隔着那片肮脏的、代表毁灭的碎片,即将触碰上那尖锐的、危险的裂痕——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气流音一样,却瞬间冻结了所有声响。白棠林柚
她盯着我,瞳孔深得不见底白棠你其实早就知道对不对?
那句话像一枚冰冷的针,精准刺入礼堂喧嚣背后我早已察觉的不对劲。不是此刻才知道,是早已在心底腐烂的种子,破土而出。
知道什么?
知道那群围着她的所谓朋友,背后怎样嘲笑她“假清高”,赌谁先能拉她下神坛?
知道她那个永远出现在校董栏的光鲜父亲,看她的眼神还没有看一份合作文件温柔?
知道她每次完美无瑕的钢琴演奏后,藏在琴键缝隙里指甲掐出的深深红痕?
知道她哪怕被拥挤人群环绕,眼神里也总有一瞬放空,像独自漂浮在荒芜宇宙?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收集着她完美表象下渗出的每一丝裂痕,像吝啬鬼收藏宝石,沉默地,隐秘地,从不对人言。
因为她是我们共同供奉在神龛里的月亮。戳破这幻觉,是对所有人的背叛。
而现在,月亮自己亲手把自己砸碎了。
就砸在我面前。
她问出来了。那双烧红的眼睛死死锁着我,不容回避。
空气绷成一条嘶嘶作响、即将断裂的弦。灰尘在月光里浮沉,像一场默剧的落幕。
我捏着那片碎布的指尖,力道重到几乎要把它再次刺穿。
然后,很慢地,我抬起头,直直看进她破碎的眼底。 林柚是
那个“是”字落下时,音乐教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又猛地灌满了铅。
灰尘在惨白的月光里凝固了一瞬,随即更加疯狂地旋舞。
白棠眼底那簇癫狂的火苗猛地跳动,像是被冷水浇透,嗤啦一声,只剩下湿漉漉的死灰。她看着我,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坍塌、陷落,连带着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往下沉。捏着剪刀的手指松了,那丑陋的铁器“哐当”一声砸在地板厚厚的积灰上,闷响在死寂里惊心动魄。
她没去管。
她的视线从我脸上,缓慢地、一寸寸地,移到我捏着那片最长碎布的手指上。那目光有了重量和实质,沉甸甸地,带着某种审视,某种……确认。 白棠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又问,声音平直得像一条拉紧的、即将崩断的线,所有激烈的情绪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种极致的疲惫和……空洞的好奇。
我没有立刻回答。指尖的布料粗糙,边缘锐利,提醒着我此刻的真实。我稍稍调整了一下捏着的姿势,让那尖锐的角更清晰地硌着指腹。细微的刺痛感蔓延开。 林柚开学典礼
我说,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有点哑林柚你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稿子背得一字不差,笑容弧度标准,鞠躬起身时,裙摆的褶皱都像是量好的
我顿了顿,看着她苍白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的情绪,继续往下说,像在剥开一层层早已腐烂的茧。 林柚但你的手,一直藏在讲台后面。我坐第一排,看得见。你的指甲,死死掐着掌心,掐得那么狠,讲台挡板的边缘都在微微地抖。散会后,我看到你掌心有四个很深的新月形血痂。
白棠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垂死的蝶翅。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呼吸似乎更轻了,轻得快要听不见。 林柚还有
我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林柚上次市级汇演,你弹那首德彪西的《月光》。所有人都说像是真月光流出来了,完美无瑕。曲终人散,你最后一个离开后台,我折回去拿落下的外套,听见洗手间最里面那格,你在干呕。很小声,但很难受。水龙头开了很大,哗哗地响,你想盖住
我向前挪了半步,鞋底摩擦着地面细微的布屑。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那片尖锐的碎布几乎要碰到她散乱的裙摆。 林柚体育课测八百米,你明明肺疼得脸色发白,跑完直接去了医务室,却对围上来的人说“还好,不怎么累”。 林柚你那个每次家长会都让你成为焦点的父亲,他上次来,在教学楼后门拐角,你把他落下的文件递给他,他接过去,没看你,只说“别给我丢人”。你笑着说“放心吧爸爸”,嘴角弯着,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
我一桩桩,一件件,平静地复述。这些碎片在我心里埋了太久,此刻说出来,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楚。我不是在审判她,我是在把自己同样推上审判席——看啊,这个一直冷眼旁观、收集着她所有不堪的人。
她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比月光还白。那种疯狂碎裂后的空洞感,逐渐被一种更深的、几乎是死寂的东西取代。
我说完了。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灰尘里。
漫长的寂静。
只有远处礼堂隐约的合唱声飘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忽然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她抬起那只刚刚还死死握着剪刀的手,朝着我捏着碎布的手伸过来。她的指尖也在抖,带着一种虚脱后的无力,却目标明确。
她没有去碰我的手,而是用冰凉的、汗湿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尖锐碎布的最尖端。
一点轻微的阻力传来,随即是指腹被刺破的细微痛感。
一点鲜红的血珠,迅速在我苍白的指腹上沁出,饱满、刺眼。
她也看到了。
她的目光凝在那点红上,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抬起眼,再一次看向我。
这一次,她眼底的死寂里,挣扎着浮起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一点难以置信的、摇摇欲坠的……了悟和……靠近? 白棠……是吗?
她吐出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又重得能砸碎一切。
月光照亮我们之间微不足道的距离,照亮即将触碰的、染血的尖锐裂痕,照亮她破碎的裙摆和我指腹上那一点鲜红。
远处礼堂的歌声似乎换了一首,欢快的节奏模糊地传来,衬得这间废弃教室里的死寂更加彻底,更加……私密。
我们站在一片狼藉的中央,共享着一个肮脏的秘密。
她的指尖还虚虚地搭在那片碎布上,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