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大集的热闹,是那种铺天盖地的热闹
卖什么的都有——冻梨冻柿子成筐成筐地堆着,糖葫芦插在稻草靶子上,红彤彤的一排,在寒风中闪着亮晶晶的光
大喇叭里放着二人转,唢呐声尖亮亮的,把整个集市都吹得热闹起来
空气中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烤地瓜的焦香、冻鱼的腥味、还有大花布被风吹起来时带起的那股棉布的味儿
傅云深站在集市入口,看着眼前这人山人海,表情有些微妙,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巾整整齐齐地绕了两圈,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像是从杂志封面走下来的

肖明明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帽子上的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一支笔夹在耳朵上,正兴奋地东张西望
傅云深这地方,你确定要来这里找素材?
肖明明当然!
肖明明眼睛亮亮的
肖明明我跟你说,这种地方最有烟火气了,写作就是要体验生活,你懂不懂?
肖明明你看那边,卖糖葫芦的大爷,还有那边,那个挑着担子卖豆腐脑的大姐
肖明明你看她那吆喝的劲头,多有生命力!
傅云深那个大姐在喊什么?
傅云深我只听清了豆腐两个字,后面的完全听不懂
肖明明哈哈哈,大哥,这就是东北话的魅力!
肖明明你多听听就习惯了
两人往里走
路过一个卖冻货的摊位,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穿着一件褪色的军大衣,戴着棉帽子,脸被风吹得红彤彤的
他看见傅云深和肖明明走过来,立刻热情地招呼起来:“哎妈呀!这俩小伙子,长得真带劲!来来来,看看俺家这冻梨,老好了,嘎嘎甜!”
傅云深停下来了,不是因为想买冻梨,是因为他没听懂
傅云深他说什么?
肖明明他说你长得好看,让你买他家的冻梨,特别甜
肖明明那个嘎嘎甜的意思就是非常甜,非常非常甜
傅云深嘎嘎甜?
“对,嘎嘎甜。”摊主大叔听见傅云深学他的话,更高兴了,“哎呀妈呀,你这口音学得挺快啊!”
傅云深这黑不溜秋的东西,能直接吃?
肖明明泡水里化开再吃,你不会连冻梨都没吃过吧?
傅云深没回答,把冻梨装进袋子里,付了钱,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卖花布的摊位前,傅云深停下来,不是对花布感兴趣,是摊主正在跟一个顾客吵架,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你瞅啥?”
“瞅你咋地!”
“你再瞅一个试试!”
“信不信我削你!”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肖明明兴奋地掏出笔记本,刷刷刷地写,嘴里念叨着
肖明明经典,太经典了,瞅你咋地,这可是东北话的精髓啊!
傅云深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两个人越吵越近,越吵越凶,眉头皱起来
傅云深他们是要打架吗?
肖明明不会的
肖明明头都没抬,继续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
肖明明东北人就是这样,吵得越凶越打不起来,真正要打的都不吵,直接上手了
肖明明就是,嗯,这是一种文化,你懂吗?
肖明明瞅你咋地不是真的要找茬,是一种新奇的社交方式
傅云深社交方式?
肖明明对,社交方式
肖明明就像英国人见面说天气,东北人见面说你瞅啥,就是一种,嗯…破冰的方式
傅云深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肖明明觉得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两人继续往前走
傅云深忽然闻到了一种味道,是那种刚出锅的,醋味儿呛鼻子,隔着三米远都能闻到那股酸甜的焦香
傅云深这个闻着还挺香啊
摊主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系着沾满油渍的白围裙,手里的大勺还在滴油
“俩小伙儿长得真带劲啊,”摊主说,“双胞胎?”
傅云深不是
肖明明是
傅云深不是
肖明明对,不是,他是他,我是我,只不过长得有点像
摊主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笑了“行,长得像不像的不重要,吃点儿啥?锅包又?刚出锅的,嘎嘎好吃”
傅云深的表情又出现了那种短暂的空白
傅云深锅包…什么?
“对呀,锅包又!”摊主理直气壮
傅云深什么意思?
肖明明憋笑憋得脸都红了,点了点头
肖明明东北话,肉念又
肖明明猪肉炖粉条子,猪又炖粉条子
肖明明锅包肉,锅包又
肖明明没毛病
傅云深沉默了两秒,买了一份锅包…又
下个摊位,傅云深眼皮突突跳
傅云深这是什么!
肖明明倒是眼睛一亮,蹲下来,凑近看
肖明明这个好,这个好,这个有特色!
肖明明没吃过吧?
他掏出手机,对着蚕蛹拍了好几张特写,还录了一段视频
肖明明兰兰肯定没见过这个,我得给她看看
摊主是个老大爷,戴着狗皮帽子,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小伙儿,买点儿?油炸蚕蛹,高蛋白,贼香!”
肖明明老板,来一份
老大爷动作很快,炸好了,撒了点椒盐,装在纸袋里递过来
肖明明接过来,捏起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点点头
肖明明脆的,有点像炸虾,你尝尝
傅云深你确定这个东西能吃?
肖明明当然确定,我都吃了!
肖明明又捏起一个,嚼得嘎嘣脆
肖明明你看,没事,我还活蹦乱跳呢
傅云深面无表情摇摇头
就在他们要穿出这条街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傅云深路过一个卖冻鱼的摊位,地上全是冰,他踩上去,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
他的手本能地往旁边一抓
一位陌生大哥被他抓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烤红薯飞了出去,啪,摔成了两半!
傅云深站稳了,松开手
傅云深对不起啊
“你尬哈啊!”
傅云深啊?
傅云深尬什么?
大哥低头看了看地上摔成两半的烤红薯,又抬头看了看傅云深
“你刚才拽我尬哈呀!”
大哥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脖子上的金链子比刚才吵架那位还粗,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更愤怒
傅云深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他看了看那大哥的金链子,心想,都说财不露白,东北人居然这么高调吗?
“你瞅啥?”大哥说
傅云深愣了一下
他听懂了这句话,在花布摊前,他学过
傅云深社交方式的话…咳
傅云深瞅你咋地?
空气突然安静了
肖明明站在旁边,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笔记本掉了都没注意

“你挺横啊你?”
这大哥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信不信我削你!”
肖明明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
他想起傅云深的人设,智商148,学过散打,身高188,他又看了看那个大哥,身高也就175,但体重目测三百斤,脖子上的金链子粗得能拴狗
他计算了一下胜率,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冲上去,挡在傅云深前面,对着大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肖明明大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肖明明我朋友不是故意的,他不是东北人,他听不懂东北话
肖明明他就是学了一下刚才前面那个人的台词啊,以为这个是东北的文化
肖明明他不是真的要瞅你,他就是不小心滑了一下
肖明明你的烤红薯我们赔,十倍赔!一百倍赔!大哥你消消气,消消气啊——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红票子,塞进大哥手里,然后拽着傅云深就跑!
两人跑出大集,一路回到度假村
肖明明一进院子就喊
肖明明兰兰!你快来看!你老公今天差点跟人打起来!
芷溪正带着满满抓小鸡崽,小家伙玩的特别开心
傅云深没有!
肖明明有!
肖明明兰兰,你听我给你讲,事情是这样的…
他把整个过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从锅包又到瞅你咋地,每一个细节都没放过,还配上了肢体动作和面部表情,活像在说单口相声
芷溪听得笑弯了腰,傅云深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吃蚕蛹
芷溪(现代)不行了…哈哈哈…逗死我了
肖明明是吧?不然都得和那三百斤的大哥打起来!这个家没有我可怎么办?
傅云深没理他,走到芷溪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满满
满满已经睡着了,傅云深伸出手,把满满从芷溪怀里接过来,动作很轻,满满动了动,嘟囔了一声,把脸埋进他颈窝里,继续睡
肖明明快点,兰兰,咱们尝尝刚才买的锅包又!
傅云深是锅包肉
肖明明又
傅云深肉!
肖明明又!
傅云深肉!
芷溪扶额,这个“又”到底能不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