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秦桑的烧退了些,却还虚弱,云弘深从风筝铺老匠人那儿讨来一碗热姜汤,看着她一点点喝下去,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云弘深感觉好些吗?
他坐在床沿,轻声问
秦桑点点头,目光却落在窗外,天光大亮,能看清这风筝十里铺的全貌——这是个很普通的小村庄,土坯房,泥巴路,几缕炊烟在晨风中袅袅升起
远处,雍南城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城门紧闭,城墙上隐约能看见巡逻的士兵
秦桑封城了
云弘深也看见了,他眉头紧锁
云弘深天盟会动作真快
因为封城,两人一时半会也不能离开这里
只能住在这个废旧的风筝铺里,主人是个和蔼的匠人老头,云弘深给了他一些钱
老匠人接过钱,也没推辞,只是叹了口气:“钱不钱的倒是小事,只是这天盟会封了城,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开,你们打算怎么办?”
云弘深先住下吧
云弘深等风声过了,再做打算
老匠人点点头,指了指后院:“后面还有间空房,原来是我儿子住的,他前些年进城做工去了,你们不嫌弃的话,就住那儿,吃的喝的,我这儿还有”
云弘深麻烦您了
后院那间房确实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但收拾得干净,窗户纸是新糊的,透进明亮的晨光,比昨晚的杂物间好了太多
秦桑在床边坐下,云弘深则走到窗边,观察外面的动静
云弘深一时半会儿怕是出不去了
云弘深雍南城现在就是铁桶一个,天盟会肯定在挨家挨户搜查易家相关的人
傍晚时分,村里忽然骚动起来
云弘深从窗缝往外看,只见一队穿灰色军装、臂缠红布的天盟会士兵进了村,正在挨家挨户搜查
云弘深他们来了
秦桑脸色一白,下意识抓住他的手
老匠人给他们找出了两身衣服,两人赶紧换上,不然衣服上就会露了相
秦桑换上一身粗布衣裙,衣服是靛蓝色的,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云弘深也换好了衣服,深灰色的短褂,黑色长裤,裤脚还沾着泥
云弘深又走到灶台边,抓了把炉灰抹在脸上和手上,又在衣服上蹭了几道污迹,给秦桑也蹭了点,两人看上去都比较狼狈
云弘深这下,看起来像样多了
两人刚收拾好,敲门声就响了
是天盟会!
他们进来巡查了好几圈,还检查了两人的手掌,还好抹的灶灰够多,不然这手都要露馅儿
等他们一走,秦桑腿一软,差点摔倒,云弘深赶紧扶住她,才发现她浑身都在发抖
云弘深没事了
云弘深他们走了
厢房里又只剩下两人
秦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绝望的手
秦桑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云弘深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云弘深不会太久,天盟会刚占了雍南,根基不稳,不可能一直封城的,等风头过去,我们就想办法离开
黄昏时分,老人回来了,带回了药和食物,云弘深赶紧煎药,秦桑喝了之后,又沉沉睡去
老人坐在外间,抽着旱烟,烟雾缭绕
“小伙子,”他忽然开口,“你们不是普通人吧?”
云弘深正在收拾药渣,动作一顿
云弘深老人家何出此言?
“眼神”老人吐出一口烟,“你的眼神,不是庄稼汉,还有那姑娘,虽然换了粗布衣裳,但举手投足间,有大家闺秀的气质”
云弘深沉默片刻,没有否认
云弘深我们确实不是普通人
云弘深但也不是坏人,只是这乱世,身不由己
老人点点头,没再追问
“世道乱了,好人坏人都难做,”他磕了磕烟杆,“只盼着这场风波早点过去,老百姓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云弘深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一片沉重
他也盼着风波过去
可他知道,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
………
三天过去,十里铺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天盟会的人每日早晚来点卯,盘问几句便走,不再像起初那般严苛,村民们也习惯了这种日子,该下田的下田,该做活儿的做活儿,只是闲谈时总要压低声音,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惶恐
秦桑的身体已经完全好了
这几日,她帮着老匠人做些杂活——扫院子,烧水,做饭,虽然都是些粗活,她却做得认真,仿佛在这些最简单的事情里,找到了某种久违的安宁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老匠人坐在院里的槐树下做风筝,秦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老人手里握着一把薄刃小刀,在竹篾上轻轻一划,竹篾便裂成均匀的细条,他的动作很慢,却极稳,每一刀都恰到好处
“想学吗?”老人忽然问
秦桑嗯
老人递给她一把小刀和一根竹篾:“先学削篾,手要稳,心要静,刀锋贴着竹皮走,不能急……”
云弘深从屋里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斑点点落在秦桑身上
她低着头,鬓边碎发垂落,侧脸在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手中小刀轻轻滑动,竹篾在她指尖渐渐成型
他站在门口,看了许久,竟有些舍不得打扰
还是秦桑先发现了他
秦桑你看,我削的
云弘深走过去,接过那根竹篾,虽然还比不上老匠人的手艺,但已经削得很匀称了
云弘深不错啊
云弘深有天赋
秦桑是张爷爷教得好
老匠人在旁边呵呵笑:“是这丫头手巧,心也静,现在年轻人,能静下心来学这个的不多了”
“接下来是糊纸”老人拿来几张韧性极好的棉纸,“这纸是特制的,薄而不脆,风吹不破”
她将棉纸铺在桌上,看着那只竹篾扎成的燕子骨架,忽然有些怔忡
多久没画画了?
在圣约翰时,她是艺术系的高材生,最爱画花鸟,教授总夸她有灵气,说她笔下的鸟雀像是要飞出纸面,那时她以为自己会成为一个画家,至少,会一直画下去
可后来,她嫁入易家,画笔便再也没拿起过
易家的规矩多,三少奶奶不能抛头露面,更不能不务正业,那些画笔和颜料,都锁在箱底,渐渐蒙尘
云弘深怎么了?
秦桑回过神,摇摇头,拿起毛笔蘸了糨糊,开始在骨架上糊纸,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糊完纸,就该画了
秦桑拿起一支细笔,蘸了墨,在燕子的翅膀上轻轻勾勒
墨线在纸上蜿蜒,渐渐勾勒出羽毛的纹理,她的手腕很稳,眼神专注,整个人都沉浸在笔尖的世界里
云弘深站在她身后,静静看着
他看着她笔下的燕子渐渐生动,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看着她脸上那种久违的、专注而宁静的神情
这一刻的秦桑,不再是易家那个端庄却疏离的三少奶奶,也不是那个在护城河边绝望哭泣的女子
她是秦桑
是那个在圣约翰的梧桐树下,抱着画板冲他笑的秦桑
是那个会为一朵花开而欢喜,为一只鸟鸣而驻足的秦桑
是那个,他最爱的秦桑
秦桑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秦桑好了
云弘深低头看去,那纸鸢上的燕子栩栩如生,展翅欲飞,墨色浓淡相宜,羽毛的纹理纤毫毕现,眼神灵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云霄
云弘深真美
云弘深不愧是艺术系高材生
秦桑生疏了,以前……能画得更好
云弘深现在也很好,秦桑,你能重新拿起画笔,我很高兴
是啊,重新拿起画笔
只有这样,她才是完整的秦桑
老匠人拿起那只风筝,仔细端详,连连点头:“好,好!这燕子画活了!丫头,你这手艺,不输我年轻时见过的那些画师”
秦桑张爷爷过奖了
“不过奖”老人将风筝递给她,“既是自己做的,就该自己去放,今儿个天气好,风也合适,去吧”
秦桑接过风筝,看向云弘深
云弘深笑了
云弘深走,去放风筝
十里铺后山有一片开阔的田野,秋收过后,田里只剩下稻茬,正适合放风筝
雍南地界自古有放风筝的习俗,逢年过节要放,婚丧嫁娶要放,就连平日闲暇,也爱放上一只,所以即便如今天盟会占领了雍南,放风筝的人依旧不少——这大概是乱世中,普通人仅存的、微不足道的快乐了
秦桑和云弘深找了块空地,云弘深托起风筝,秦桑拉着线
云弘深跑!
云弘深喊
秦桑迎着风跑起来,风鼓动着风筝,纸鸢晃晃悠悠地升空,越飞越高,线轴在她手中吱呀转动,风筝线绷得笔直
云弘深再放!再放!
云弘深在后面喊
秦桑又放了一段线,风筝飞得更高了,在蓝天白云间,像一只真正的燕子,自由翱翔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嘴角却情不自禁地扬起,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负担的笑
云弘深走到她身后,从背后拥住她,双手握住她握线轴的手
云弘深我帮你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秦桑没有拒绝
她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力度,两人一起握着线轴,一起操控着那只燕子,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风很轻,阳光很暖,空气中弥漫着稻草的清香
这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和那只在天空翱翔的燕子
云弘深秦桑
秦桑嗯?
云弘深如果……我是说如果
云弘深我们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她看着天空中的风筝,看着它在风中摇曳的姿态,轻声说
秦桑是啊,该多好
秦桑转过头来,看向他
她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阳光,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淡淡的红晕,嘴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这样的秦桑,美得让他心颤
云弘深再也忍不住,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秦桑闭上了眼睛
远处传来孩子的欢呼声:“看!那只燕子飞得好高!”
这里……有风,有阳光,有两颗相贴的心,和一个迟到了太多年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