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猎场,林木葱郁,本该是纵马驰骋、弯弓逐猎的喧嚣之地,却因皇帝坐骑突然受惊发狂,载着齐焱冲入密林深处而陷入一片混乱与恐慌
“护驾!快护驾!”
神才军将领急得满头大汗,立刻指挥兵马分头搜寻,藏海手臂有伤,行动不便,却也立刻下令随行亲卫散开寻找,他眉头紧锁,心中忧虑的不仅是齐焱的安危,更有跟随着队伍一同进入林区的芷溪
芷溪混在搜寻的队伍中,心绪不宁。她并非担心齐焱,而是隐约觉得此事蹊跷
她亲眼看见是高内侍接近了齐焱的马
她凭借着一丝细微的痕迹——被折断的树枝、马蹄踏过的新鲜泥土——独自偏离了主搜寻方向,向着更深处寻去
不知走了多久,在一处隐蔽的山涧旁,她听到了微弱的喘息声,拨开茂密的灌木,只见齐焱靠在一块巨石边,袍袖被树枝刮破了几处,额角有擦伤,手臂似乎也扭伤了,模样颇为狼狈,那匹惊马早已不知去向
齐焱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没想到,第一个找到他的,会是她,而且还是这样一副装扮
芷溪快步上前,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
她动作熟练地撕下自己内衫干净的布料,沾了涧水,为他清洗额角的伤口和手臂的擦伤,然后进行简单的包扎。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低垂着眼睫,刻意避开他灼人的视线
寂静的山涧边,只有流水潺潺和两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良久,齐焱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沙哑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齐焱 朕……已经知道了
芷溪包扎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
齐焱的目光牢牢锁住她,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齐焱 永儿的身世……朕知道了
芷溪的心猛地一缩,指尖微微发凉,他终于还是确认了
#齐焱 永儿……齐永……
齐焱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底翻涌着巨大的波澜,是痛楚,是愧疚,更有一丝身为父亲的、微弱而真切的悸动
#齐焱 你给他取的名字……很好,‘永’……朕从来……从来不敢奢望,此生还能有为人父的一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切的苍凉。作为仇子梁的傀儡,作为朝不保夕的皇帝,子嗣对他而言曾是遥不可及的梦,甚至可能是催命符
而这个孩子的存在,是他黑暗人生中意外照进的一束光,却也是他无尽悔恨的源泉

独寐寤言,永矢弗谖

这才是我取这名字的意思,跟陛下没有什么牵连
芷溪终于包扎完毕,她收回手,依旧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潺潺的溪水,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却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疏离

我早就不记得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驱散心口因他话语而泛起的莫名酸涩,继续道

关于永儿是怎么来的,关于你我的过往……我什么都不记得,或许……或许就算有一天我想起来了,那也一定是……非常痛苦的记忆
她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入齐焱心中最柔软也最悔恨的地方,他看着她平静而疏远的侧脸,所有因得知骨肉存在而升起的微弱喜悦,都被她这句“痛苦的记忆”击得粉碎
是啊,他带给她的,除了这个孩子,几乎全是伤害,那段过往,于她而言,如何能不痛苦?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齐焱所有试图弥补的幻想,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那上面仿佛凝结着五年前那场风雨的寒霜
一股强烈的不甘与痛苦驱使着他,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如同毒刺般的问题
#齐焱 这些年……你跟藏海,可是真夫妻?
芷溪包扎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她缓缓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地对上他那双充满了挣扎与痛楚的凤眸,她的目光里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和淡漠

这重要吗
她反问,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

无论我与他,是真情还是假意,齐焱,我与你……都不可能了
她清晰地叫出他的名字,不再是疏远的“陛下”,却比任何尊称都更显决绝

王氏满门被灭在前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齐焱心上的丧钟

穿心一箭在后,你以为……我们还能够回到过去吗?
回到那个罗绮丛中初见,理鬓横波流转的时光?回到那个他曾许诺江山为聘的瞬间?怎么可能!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王家上百条冤魂,是禁卫军冲进王府那呼啸的冷风和穿胸而过的利箭!
齐焱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呐喊,想解释!他想告诉她,他不想杀她!当年那支箭,他反复推演过无数次角度,计算过如何能避开所有要害,只求造成重伤假象,骗过仇子梁的眼睛!
他甚至凭借对角度力道的精准控制,在后来险象环生的境地里共救过三个人!他从未想过真正取她性命!
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