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揉了揉眉心,勉强笑了笑

无事,一些琐务罢了,你快去歇息
芷溪却不走,她站在案前,目光清亮而坚定地看着他

你救我性命,护我母子,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若有难处,或许我无法分担,但说出来,总好过你一人独扛
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藏海抬眸,对上她关切而聪慧的眼神,心中筑起的堤防松动了一丝。他深知芷溪并非寻常女子,她出身名门,自幼耳濡目染,心思机敏
沉默片刻,他终是叹了口气,将寿宴行刺、舞女指认、以及仇子梁命他调查,逼他交出构陷齐焱供词之事,简略却清晰地说了出来

……供词已得,与仇子梁所要,分毫不差
他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只是这供词,递上去容易,后果却难料

没错,若是仇子梁一气之下杀了齐焱,扶持鞍王,又或者两方你死我活,你都是首要被牵连的人
芷溪眸中光芒闪烁,显然在飞速思考,她并未像寻常妇人般惊慌失措,反而异常冷静,片刻后,她抬眼看着藏海,唇角竟勾起一丝极淡、却带着锐利的弧度

供词,自然是要呈上去的
她语出惊人
藏海一怔
芷溪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

仇掌印要的,无非是一个能光明正大为难齐焱的‘罪证’,你若不呈,便是违逆他,立时便有杀身之祸,既然必须呈,那便在这供词之上,做些手脚

手脚?
藏海凝神细听

那舞女是罪臣之女,与仇党有血海深仇,她攀咬陛下,或是受胁迫,或是真以为陛下与仇党一体,恨屋及乌
芷溪分析得条理清晰

但她的供词里,除了指认陛下,难道就不能再多牵扯出一人吗?
她目光锐利地看着藏海

比如……那位因仇子梁远嫁庐丛,夫死孀居多年,与仇掌印素有旧怨,而一直心怀不满的宁和郡主?

她不是在回京路上吗?
藏海眼中精光一闪!宁和郡主!先帝和今上的姑姑,其夫家去世多年,当年便是因得罪仇子梁而被远嫁,她自身也因此受到刺激,神志不清多时,形同活死人,如今回京,何况……仇子梁本身也是要泄愤杀她的……
芷溪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

一个神志昏聩、家破人亡的郡主,暗中联络同样对仇党心怀怨恨的罪臣之女,许以重利或编造谎言,怂恿其行刺,并嫁祸给陛下,意图挑起陛下与仇掌印争斗,她好从中渔利,或是单纯报复……这个动机,岂不比陛下亲自出面、授人以柄,更合情合理?

别忘了,当初宁和说过,若是回来,定然要杀了仇子梁,仇子梁也同样说过,你敢回来,我就敢杀你,这桩恩怨天下皆知
她看着藏海

将宁和郡主的名字,以那舞女‘无意间’透露或留下线索的方式,巧妙地嵌入供词之中,不必坐实,只需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仇子梁生性多疑,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如此一来,他的注意力便会分散,这份供词,既满足了他的要求,又将祸水引向了别处

如此……缓兵之计,齐焱也有了布置对策的时间

不错……比起齐焱,仇子梁首要杀的,肯定是宁和郡主
藏海听得心潮澎湃,他看向芷溪,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激赏
她失忆了,忘记了过往的情爱,却未曾失去这份洞察人心、借力打力的智慧!此计兵行险着,却是在这死局中,唯一能同时稳住仇子梁、又暂保齐焱,甚至可能借刀除掉另一个仇敌的一石三鸟之策!

只是……
芷溪语气微顿,闪过一丝不忍

此举,怕是会害了那位可怜的郡主……
藏海沉默片刻,低声道

她活着,与死了并无分别,而且,她当年也确实年少气盛,把仇子梁得罪的彻底……罢了,在这漩涡之中,谁又能真正清白?她既享了皇家尊荣,也该承担这尊荣带来的业果……这,或许就是她最后的价值
他看向芷溪,郑重道

此计甚妙,我知道该如何做了
心中已然有了决断,这份即将呈上的供词,将是一份包裹着糖衣的毒药,既喂给仇子梁,也暗藏锋芒
而这一切,都源于身后这个看似柔弱,却心思缜密的女子

我想……去找薛神医看看

你想恢复记忆?

一边是这五年来,你给我的安稳、呵护,还有永儿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我习惯了你是我的丈夫,习惯了我们是一家三口,可另一边……
她脑海中浮现齐焱那双偏执又痛楚的凤眸,那声声绝望的质问,还有他听到自己旧伤疼痛时骤然收敛的疯狂与满眼的悔恨

另一边,是齐焱……是他那些我毫无印象,却仿佛刻骨铭心的过往,他看我的眼神,他说的那些话……都让我这里
她抬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旧伤隐隐作痛

很不舒服,很难过,又……好像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一边是五年来朝夕相处、给予她温暖现实的“夫君”,一边是牵扯着遗忘的过去、情感强烈到让她心悸的帝王,记忆的缺失让她如同漂浮在茫茫大海,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坐标,对藏海,有恩情,有习惯,或许……也曾有过基于“夫妻”名分的亲近与依赖;而对齐焱,是一片空白,却被一种强大的、来自过往的情感引力拉扯着,让她恐惧,又莫名地无法彻底逃离
他抬手把她搂入怀中

芷溪,不要逼自己,无论过往如何,无论未来怎样,你只需记住,此刻,你在这里,永儿在这里,我会尽我所能,护你们周全,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他没有给她答案,因为连他自己,也给不出答案,他只能在这风雨飘摇的乱局中,为她撑起一方暂时的屋檐
而他们三人之间这纠葛不清的命运丝线,最终会走向何方,无人能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