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梧桐叶掠过篮球场,林砚舟抱着刚收齐的数学作业本往教学楼走,帆布鞋踩过满地碎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穿洗得发白的浅灰卫衣,帽子规规矩矩地扣在头上,遮住半只耳朵,领口的抽绳被手指无意识地缠了两圈。怀里的作业本不算厚,但边角已经被他捏得发皱——作为高二(一)班的学习委员,收作业、送作业是每周雷打不动的任务,可他天生性子偏静,每次穿过喧闹的操场都忍不住加快脚步,像只怕惊扰了别人的小鹿。
今天的篮球场格外喧闹。穿白色球衣的队伍正围着篮筐激烈争夺,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呀声、男生们的呐喊助威声、篮球砸在篮板上的砰砰声混在一起,形成一股独属于青春的热浪。其中那个穿7号球衣的男生尤其惹眼,他起跳时衣摆扬起,露出腰线分明的侧腰,落地时带起一阵风,额前汗湿的碎发贴在饱满的额角,却丝毫没影响他转身投篮的动作。篮球擦过篮网坠入球筐,场边瞬间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是江逾白。
这个名字在明德中学几乎无人不晓。不只是因为他是校篮球队的主力,更因为他是江家的小少爷。江家在本地经营着连锁酒店和地产,是真正的豪门世家,校门口偶尔会停着黑色的宾利,车牌号连号,低调却难掩贵气,那是来接他的车,只是他很少坐。他总爱骑着辆价格不菲的黑色山地车穿梭在校园里,车把上挂着校服外套,永远松垮地晃悠着,和普通男生勾肩搭背打闹,笑起来时眼角弯弯,却总在人群里自带光芒,像藏不住的星星。
林砚舟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对方仰头喝水的动作撞进眼里——阳光落在江逾白滚动的喉结上,晕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脖颈上挂着的银色锁骨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链身纤细,吊坠是个小小的字母“Y”,那是某个奢侈品牌的限量款,林砚舟曾在爸爸的财经杂志上见过,价格足够他买一整年的练习册。他赶紧收回目光,心脏却像被风卷动的落叶,莫名乱了节奏,咚咚咚地敲着胸腔,比场上的篮球声还要响亮。
他和江逾白像是活在两个世界。林砚舟的家在老城区的单元楼里,墙壁上还留着小时候画的涂鸦,父母是普通职工,每天踩着点上下班;他穿换季打折的卫衣,洗得有些发白也舍不得扔;用最平价的中性笔,笔帽上贴着去年秋天在学校后山捡的银杏叶贴纸,边缘被磨得发白,却总觉得带着点秋天的味道。而江逾白住着带花园的别墅,听说家里有专门的篮球场;用最新款的手机,屏幕碎了第二天就换了新的;书包里永远有吃不完的进口零食,却偏偏和大家一样啃食堂,连打球时喝的矿泉水都是最常见的牌子,喝完随手把瓶子扔进回收箱。
“同学,等一下!”
身后突然传来清亮的喊声,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林砚舟的身体瞬间僵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回头,脖颈都因为动作太急而微微发酸。
视线里,江逾白正朝着他跑过来。白色运动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阳光落在他奔跑的身影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光晕,连扬起的衣角都带着光。跑到林砚舟面前时,他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着,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锁骨处的T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可他像是毫不在意这些,只是扬了扬手里的东西,眼里带着明朗的笑意,像盛满了初秋的阳光。
“你的笔掉了。”
林砚舟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支贴银杏叶的中性笔正躺在他掌心,笔杆上沾了点灰尘和草屑,大概是掉在操场边被踩过。这支笔是他从高一用到现在的,笔杆都被磨得光滑了,却一直没舍得换。他慌忙伸出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江逾白的掌心,对方的指尖带着运动后的温热,还有常年打球留下的薄茧,那触感像微弱的电流一样窜上来,沿着手臂一路钻进心里,让他的指尖都微微发麻。他像被烫到似的赶紧缩回手,把笔紧紧攥在掌心,低着头不敢看对方,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连声音都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谢、谢谢。”
“不客气。”江逾白的笑声像被阳光晒过的风,带着暖意,轻轻吹进林砚舟的耳朵里,“我叫江逾白,高二(三)班的。你呢?”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弯着腰,方便和低着头的林砚舟对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一点阳光,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亮,像落满了星星。林砚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是皂角洗衣粉的清香混着阳光和汗水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木质香,大概是他用的须后水,和自己用的薄荷沐浴露截然不同,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林砚舟。”他小声回答,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走,“高二(一)班的。”
“林砚舟?”江逾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细细品味这两个字,然后笑着点头,“很好听的名字,像水墨画里的意境。”
林砚舟的脸更烫了。他从小就觉得自己的名字太文静,和他沉默寡言的性子一样,没什么存在感,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的名字好听。他把笔小心翼翼地插进笔袋外侧的夹层里,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连拉链都拉了好几次才拉好。怀里的作业本轻轻晃动,最上面一本的角蹭到了他的下巴,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抱着作业,赶紧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生怕再掉东西。
江逾白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作业本上,封面上用红色马克笔写的“高二(一)班 数学作业”格外显眼。“帮老师送作业?”他问,语气里带着点好奇,眼神落在“数学作业”四个字上时,还俏皮地皱了下眉,像是对这门学科有些无奈,“正好我也要上楼,一起走?”
他说着,很自然地往旁边让了让,留出并肩的位置,动作熟稔得仿佛他们认识了很久。林砚舟愣了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等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经并肩踏上了教学楼的台阶。
梧桐树的叶子还在簌簌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雨。偶尔有几片调皮地落在江逾白的发梢,他抬手随意一拂,叶子便打着旋儿飘落在地,有的还轻轻擦过林砚舟的鞋尖。走廊里很安静,和外面的操场像是两个世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里回荡——林砚舟的脚步轻缓,带着点小心翼翼;江逾白的脚步稍显急促,却刻意放慢了节奏配合他,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江逾白身上的木质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像有只无形的手,轻轻挠着林砚舟的心尖。他忍不住偷偷用眼角余光看身边的人。对方的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简单的黑色电子表,表盘上沾了点灰尘和草屑,大概是打球时蹭到的。秒针正不紧不慢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像在数着此刻的安静。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背上还带着点运动后的红痕,几道细细的划痕结了浅浅的痂,大概是抢球时不小心被指甲蹭到的。
“你是学习委员?”江逾白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他胸前别着的委员牌上,上面用烫金字体印着“学习委员 林砚舟”。
林砚舟吓了一跳,像被抓住偷吃东西的猫,慌忙点头:“嗯。”
“怪不得总看见你抱着作业本跑,”江逾白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眼角还有浅浅的笑纹,“上次在办公室门口就看见你了,抱着一大摞书,走得飞快,头发都被风吹起来了,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小兔子”这个形容让林砚舟的脸颊又热了几分,耳根几乎要烧起来。他能想象出自己当时慌张的样子,一定很傻。他小声辩解:“怕、怕耽误老师时间,那时候快上课了。”
“不用急的,”江逾白放慢脚步,侧过头看着他,目光很温和,“慢慢走,没人催你。老师都知道你认真,不会怪你的。”
林砚舟没说话,心里却莫名暖了一下。像有温水慢慢淌过,熨帖了他所有的紧张和不安。他很少和班里以外的同学说话,更别说江逾白这样耀眼的人。可对方的语气自然又亲切,没有丝毫疏离感,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心,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走廊的墙壁上挂着各班的黑板报,高一的新生刚出了“迎接新学期”的主题,色彩鲜亮;高二的则多是学科知识总结,字迹工整。江逾白的目光扫过那些黑板报,在看到(三)班那版时,忍不住指了指:“我们班那版黑板报,画篮球的部分是我涂的颜色,是不是很丑?”
林砚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三)班的黑板报主题是“运动与青春”,右上角画着一个正在投篮的篮球运动员,颜色涂得很均匀,只是线条稍微有些歪歪扭扭。他认真地看了看,摇了摇头:“不丑,颜色很好看。”
“真的?”江逾白眼睛一亮,像是得到了夸奖的小孩子,“我从小画画就差,被文艺委员逼着涂了半天,手都酸了。”
林砚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在江逾白面前笑。他的笑容很轻,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却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浅浅的涟漪。
江逾白看着他的笑,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你笑起来很好看,应该多笑笑的。”
林砚舟的脸又红了,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走路。帆布鞋的鞋带是妈妈新换的,深蓝色的,上面还有白色的小图案。他数着自己走的步数,一步,两步,三步……试图用这种方式掩饰自己的慌乱。
经过公告栏时,江逾白突然停下脚步,指着上面刚贴好的值日表:“你看,下周轮到我们两个班一起打扫操场,到时候说不定能再碰到。”
公告栏的玻璃擦得很干净,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的内容。值日表是用红色粉笔写的,各班的值日区域划分得很清楚,高二(一)班和(三)班的区域正好相邻,都在靠近梧桐树下的那片草坪。林砚舟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抬起头时正好对上江逾白的目光,对方眼里的笑意清晰又明亮,像盛着初秋的阳光,连睫毛上都沾着细碎的光。
“嗯。”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传进了江逾白的耳朵里。
江逾白的教室在三楼东侧,而林砚舟要去四楼的数学老师办公室。在楼梯拐角处分开时,江逾白转身时,校服口袋里掉出个银色的打火机,落在地上发出轻响。林砚舟认得那牌子,是爸爸收藏的杂志里介绍过的奢侈品,金属外壳上刻着精致的花纹,价格够他买一学期的练习册。江逾白弯腰捡起,随手塞回口袋,冲他挥挥手,笑容灿烂:“我先走啦,送作业小心点,别再掉东西了。”
“好。”林砚舟也学着他的样子,轻轻挥了挥手,指尖还有些僵硬。他看着江逾白转身跑进走廊的背影,白色T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直到那背影消失在(三)班的教室门口,他才收回目光,抱着作业本继续上楼。
四楼的走廊更安静,只有老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说话声。林砚舟轻轻推开门,把作业本放在数学老师李老师的办公桌上,轻声说了句:“李老师,作业收齐了。”
李老师正在批改试卷,抬头冲他笑了笑,镜片后的眼睛很温和:“辛苦你了,砚舟。放那儿吧,我等会儿看。”
“嗯。”林砚舟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操场,他忍不住停下脚步,站在窗边往下看。正好看见江逾白从教学楼里跑出来,一路冲向操场,身影轻快得像一阵风。他跑到队友身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然后他被队友推搡着,重新加入了篮球赛。
阳光洒在他身上,他跳跃、奔跑、投篮,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活力,像一颗永远不会疲倦的小太阳。
送完作业下楼时,他在走廊尽头看见江逾白靠在栏杆上打电话,侧脸线条利落,下颌线清晰分明,语气带着点不耐烦:“说了不用接,我骑车回去……知道了,别让张叔等太久。”
挂了电话,江逾白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冲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跑向车棚。林砚舟站在原地,看着他跨上那辆黑色山地车,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像只即将起飞的鸟。他骑车经过操场边的梧桐道时,还回头往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林砚舟的视线,于是冲他挥了挥手,才调转车头,消失在路的尽头。
教学楼的风穿过走廊,卷起一片未落的梧桐叶,轻轻落在了林砚舟的手背上。叶子很轻,带着秋日的微凉。他低头看着那片黄绿相间的叶子,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张细密的网。指尖轻轻碰了碰叶子的边缘,有点扎手,却让他心里某个角落变得软乎乎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把那片叶子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笔记本是妈妈送的生日礼物,封面是浅棕色的皮质,很素雅。
转身离开时,林砚舟的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他不再低着头,而是抬起头,看着走廊里的阳光,看着墙壁上的黑板报,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
走到三楼楼梯口时,他听见(三)班的教室里传来江逾白的笑声,清亮又爽朗,像风铃在风中作响。林砚舟的脚步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又微微上扬。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笔,笔帽上的银杏叶贴纸似乎还带着江逾白指尖的温度。
也许,这个秋天真的会有很多值得期待的事情。
林砚舟抱着空了的作业本夹子,慢慢地走下楼梯。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刚才江逾白的笑容。梧桐叶还在簌簌飘落,每一片都像一个温柔的秘密,藏起了少年初见时的心动。
操场的篮球赛还在继续,呐喊声、欢呼声远远传来,混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构成了一首属于初秋的歌。而林砚舟的心跳,却比刚才的篮球声还要响亮。
他走出教学楼,再次经过篮球场时,没有像往常一样加快脚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满地的梧桐叶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画。他知道,从江逾白捡起那支笔开始,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毕竟,谁会想到,有一天会和江家的小少爷约好,在打扫操场的时候讲数学题呢?
这个被梧桐叶铺满的秋天,好像真的和往年有些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