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机场的玻璃幕墙外，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江旭晟紧了紧围巾，看着行李转盘缓缓移动。十二月的瑞士比他想象中更冷，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结又消散。

"我们的箱子！"张洋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指着转盘上一个蓝黑相间的行李箱。

江旭晟伸手拎下行李，沉甸甸的——里面塞满了张洋的摄影器材和两人应对各种天气的衣物。自从决定这次旅行，张洋就兴奋得像个小孩子，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行李清单。

"小雨说在出口等我们。"张洋推着行李车，眼睛亮晶晶地环顾四周，"她说安排了直接去采尔马特的车，今晚就能看到马特洪峰！"

江旭晟微笑。自从诊所周年庆那晚决定来瑞士后，张洋就把马特洪峰的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每天至少提三次"雪山""温泉"和"圣诞集市"。

出口处，林小雨举着写有他们名字的牌子，一身利落的滑雪服，头发剪得比上次见面更短了。

"终于来了！"她小跑过来，给了张洋一个熊抱，然后转向江旭晟，犹豫了一下，改为握手，"江医生，欢迎。"

"叫我旭晟就行。"江旭晟温和地说，"谢谢你安排这一切。"

小雨咧嘴一笑："别谢太早，接下来两周有你们忙的。"她领着他们走向停车场，"车上有详细行程表，明天开始是三天峰会，然后一周自由活动，最后两天..."

她的声音淹没在机场嘈杂的人声中。江旭晟看着走在前面的张洋——那人正手舞足蹈地跟小雨描述飞机上看到的阿尔卑斯山景，围巾都散开了也不知道。他快走两步，伸手替张洋重新系好围巾，换来一个灿烂的笑容和偷偷捏手指的小动作。

去采尔马特的火车上，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城市变为雪原。小雨坐在对面，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峰会安排和注意事项，而张洋则贴着窗户，时不时发出惊叹，像个第一次远足的小学生。

"...所以明天早上七点大堂集合，有车送我们去会场。"小雨翻着日程表，"江医——旭晟，你的演讲在第二天下午，关于基层医疗安全网络建设..."

江旭晟点点头，心思却飘向窗外。白雪覆盖的村庄像童话里的场景，尖顶小教堂，结冰的湖泊，偶尔掠过的滑雪者...这一切都让他想起张洋出院后说的那句话："想看你看过的世界"。

"嘿，"张洋突然靠过来，手机屏幕上是刚拍的车窗倒影——两人的轮廓模糊地重叠在一起，"我们的第一张雪山合影。"

江旭晟看着照片里自己模糊的侧脸和张洋明亮的眼睛，胸口泛起一阵温暖的刺痛。他悄悄握住张洋的手，十指相扣，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和轻微的脉搏。

火车到站时已是傍晚。采尔马特小镇被白雪覆盖，木屋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热红酒和烤栗子的香气。小雨带他们入住一家家庭旅馆，老板是位热情的瑞士老太太，会说几句蹩脚的中文。

"你们住顶楼，"老太太眨眨眼，"最好的房间，能看到马特洪峰。"

房间确实如她所说——宽敞明亮，原木装饰，最棒的是那个小阳台，正对着远处巍峨的雪山。夕阳的余晖为雪峰镀上一层金红色，壮丽得让人屏息。

"天啊..."张洋趴在阳台栏杆上，相机快门声不断，"这光线...这构图..."

江旭晟站在他身后，目光却落在爱人被夕阳染红的发梢上。比起雪山，他更愿意看张洋眼中的星光。

晚餐在小镇中心的餐厅解决。瑞士奶酪火锅和热红酒下肚，寒意一扫而空。回旅馆的路上，张洋兴奋地计划着自由活动周的行程："先去戈尔内格拉特观景台，然后冰川天堂，还有马特洪峰博物馆..."

"别忘了你的肺部不能适应太高海拔。"江旭晟提醒道，顺手替他拉上羽绒服拉链。

张洋做了个鬼脸："知道啦，江医生。"

小雨在一旁偷笑："你们真像老夫老妻。"

三天的医疗安全峰会比想象中充实。江旭晟的演讲获得热烈反响，不少国际同行对潮汐诊所的社区医疗模式表示兴趣。张洋也没闲着——他带着相机记录峰会点滴，还帮小雨制作宣传视频。

自由活动第一天，他们按计划前往戈尔内格拉特观景台。登山火车缓缓爬升，窗外的景色从针叶林逐渐变为雪原。张洋贴在窗户上，快门声几乎没停过。

"看！"他突然抓住江旭晟的手臂，"山羊！"

窗外不远处，几只野生山羊在雪地里觅食，毛茸茸的轮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江旭晟微笑着看张洋兴奋的样子，想起小时候他们第一次在动物园看到山羊时，张洋也是这样拽着他的袖子大叫。

观景台海拔3089米，寒风刺骨但视野绝佳。马特洪峰近在咫尺，金字塔般的峰顶直插蓝天，壮观得令人窒息。张洋忙着拍照，江旭晟则小心观察着他的呼吸状况——还好，除了轻微的气喘，没有不适症状。

"太美了..."张洋放下相机，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了一层细霜，"比照片上还要美一百倍。"

江旭晟站到他身后，双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嗯，很美。"

他说的不是雪山。

回程火车上，张洋翻看照片，突然提议："明天我们去徒步吧！小雨推荐了一条路线，能看到蓝冰洞。"

"徒步？"江旭晟皱眉，"你的肺..."

"只是轻度徒步！海拔不超过2500米。"张洋双手合十，做出祈求状，"拜托拜托，我查过了，天气很好，路线也很安全。"

面对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江旭晟的抵抗力几乎为零。最终他勉强同意，条件是带上急救包和氧气瓶，并且随时监测血氧。

第二天清晨，天气确实如预报所说——晴朗无风，是徒步的理想条件。他们乘坐缆车到起点，跟着一群游客向冰川方向前进。张洋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给江旭晟拍照，或者指给他看一些罕见的植物和岩石构造。

"慢点。"江旭晟看着张洋越走越快的背影，无奈地喊道。

"前面转弯就是冰洞了！"张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先去看看取景角度！"

江旭晟刚想提醒他别走太远，一阵刺骨的寒风突然袭来，卷起地上的雪粒。他眯起眼睛，隐约看到张洋的身影在前方转弯处消失。

"张洋！"他喊道，加快脚步。

转过弯，眼前是一个小冰湖，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周围是陡峭的冰壁。但没有张洋的身影。

"张洋？"江旭晟的心跳突然加速，"张洋！"

"旭晟..."微弱的呼唤从右前方传来。

江旭晟循声跑去，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瞬间凝固——冰面上有一条新鲜的裂缝，宽约半米，深不见底。张洋的背包和一只手套散落在裂缝边缘。

"张洋！"他跪在裂缝旁，声音颤抖。

"我在这..."微弱的声音从裂缝中传来，"卡住了...没掉到底..."

江旭晟小心地探头看去——约五米深处，张洋卡在冰缝中间，背靠着一边，脚抵着另一边。他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但看起来没有严重外伤。

"别动！"江旭晟立刻从背包取出绳索，"我拉你上来！"

"不行..."张洋痛苦地摇头，"右腿...可能骨折了...一动就疼..."

江旭晟的大脑飞速运转。强行拖拽可能造成二次伤害，但冰缝环境恶劣，张洋的肺部旧伤加上低温，随时可能恶化。他迅速做了决定。

"坚持住，我去叫救援！"他最后看了一眼张洋苍白的脸，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往回跑。

最近的救援站在一公里外。江旭晟跑得肺部灼痛，却不敢放慢脚步。当他气喘吁吁地冲进救援站，用蹩脚的英语和手势说明情况时，值班人员立刻组织了一支搜救队。

"这种冰缝很危险，"救援队长皱眉，"我们需要专业装备和更多人手。"

"他等不了！"江旭晟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在救援站里回荡，"他有肺部旧伤，还有可能骨折！"

也许是他的专业术语起了作用，也许是那副快要杀人的表情，救援队很快行动起来。十五分钟后，他们带着担架和特殊装备出发了。

回到冰缝处，张洋的状况比江旭晟离开时更糟。他的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浅，意识似乎也开始模糊。救援队迅速制定方案，一名队员系着安全绳下降，小心地为张洋固定伤腿，然后众人合力将他拉上来。

"旭晟..."张洋被抬上担架时，虚弱地伸出手。

江旭晟立刻握住那只冰冷的手："我在这，没事了..."

救护车将张洋送往山下的医院。一路上，江旭晟紧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不断调整氧气面罩的位置。张洋的右腿确诊为胫骨骨折，肺部有轻微冻伤但无大碍，最令人担忧的是血氧水平持续偏低。

"需要住院观察，"医生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特别是肺部情况。"

病房里，江旭晟坐在床边，看着张洋苍白的睡颜。各种管线和监护设备让他想起一年前在医疗船上的情景。命运有时真是讽刺——他们来到瑞士是为了看雪山，却差点被雪山夺走一切。

"江医生这么紧张我啊..."

微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张洋醒了，虽然虚弱，但眼神清明，嘴角还挂着那抹熟悉的调皮笑容。

"闭嘴休息。"江旭晟轻声说，却忍不住抚摸他的脸颊确认体温。

张洋微微侧头，蹭了蹭他的手掌："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这句话让江旭晟的眼眶发热。他想起安全屋里，张洋也是这样道歉；想起医疗船上，张洋也是这样逞强。这个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冒险者，现在学会了示弱，学会了接受照顾。

"不需要道歉。"江旭晟握住他的手，"只要你好起来。"

三天后，医生终于允许张洋出院。骨折需要六周才能痊愈，但肺部状况稳定，可以乘坐轮椅活动。小雨帮他们在山脚下租了一间带壁炉的小木屋，更适合休养。

"我毁了整个行程..."张洋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雪景，难得地沮丧。

江旭晟正在壁炉前煮药茶——瑞士医生开的处方加上他自己调配的中草药，对张洋的肺部恢复很有帮助。

"没有毁，"他头也不回地说，"我们还有一周多时间。"

"但我不能走路，不能滑雪，不能..."

"我们可以看雪，喝茶，聊天。"江旭晟端着热茶走过来，蹲在轮椅前，"就像在家里一样。"

张洋接过茶杯，热气氤氲中，他的眼睛湿润了："你大老远来瑞士...就为了在医院和木屋照顾我..."

江旭晟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值得。"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窗外雪花无声飘落。江旭晟坐在轮椅旁的地毯上，为张洋按摩没有受伤的左腿——长时间固定姿势会导致肌肉萎缩，他每天都会做两次专业按摩。

"疼吗？"他轻声问，手指在张洋小腿上施加恰到好处的压力。

张洋摇头，舒服地眯起眼睛："像在诊所做理疗一样...不过江医生亲自服务，待遇太高了。"

江旭晟微笑，继续手上的工作。当他按摩到脚踝时，张洋突然说："记得十二岁那个台风夜吗？你也是这样，躺在我家沙发上，我帮你揉扭伤的脚踝。"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江旭晟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雨声，柴火的气味，张洋母亲煮的姜茶，还有张洋手指的温度。

"记得。"他轻声说，"你手法很烂，把我按哭了。"

张洋大笑，随即因为牵动伤处而龇牙咧嘴："胡说！你明明说很舒服！"

"骗你的，小笨蛋。"江旭晟捏了捏他的脚趾，"就像你现在骗我说不疼一样。"

两人相视而笑，壁炉的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张洋突然说："早知道你会这么照顾我，当年就该让你多溺水几次。"

江旭晟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张洋的腿，站起身，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中俯身吻住他的嘴唇。这个吻温柔而坚定，带着药茶的苦涩和壁炉的温暖。

"不需要理由，"分开时，江旭晟低声说，"这辈子都会照顾你。"

张洋的眼睛在火光中闪闪发亮，像是盛满了星辰。

接下来的日子出乎意料地美好。江旭晟每天推着张洋在小镇里转悠，参观圣诞集市，品尝瑞士美食，甚至在医生的允许下尝试了温泉——当然，伤腿要小心地包好。晚上回到木屋，他们就在壁炉前看书，聊天，或者只是安静地听着木柴燃烧的声音。

小雨周末来看他们，带来一堆瑞士巧克力和当地葡萄酒。三个人玩桌游到深夜，张洋因为腿不方便，就靠在江旭晟身上指挥他走棋子。

"你们真该看看自己，"小雨摇头感叹，"腻歪得像新婚夫妇。"

张洋得意地搂住江旭晟的脖子："我们可比新婚夫妇持久多了。"

临行前一天，张洋的腿已经可以短暂站立。在医生的许可下，江旭晟带他去了最近的观景台——这次坐缆车直达，几乎没有步行。

观景台海拔不高，但视野极佳。远处的马特洪峰在夕阳下熠熠生辉，近处的雪原像铺了一层金粉。张洋拄着拐杖，小心地站在栏杆旁，江旭晟的手始终扶在他的腰间，随时准备支撑。

"真美啊..."张洋轻声说，"比我想象的还要美。"

江旭晟没有看风景，他的目光落在张洋被夕阳染红的侧脸上——那些细小的疤痕，微微下垂的眼角，因为专注而轻抿的嘴唇...这张脸他看了三十年，却依然看不够。

"等我们老了，"张洋突然说，"就在山下开家小旅馆。你当驻店医生，我拍照给客人。"

江旭晟微笑，将两人的手交叠放在自己心跳处："早就住在这里了。"

张洋转头看他，眼睛湿润得像融化的雪水。他放下拐杖，不顾腿伤，紧紧抱住江旭晟。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回程的飞机上，张洋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雪山，冰湖，小镇，圣诞集市...翻到最后一组时，他惊讶地发现全是自己的睡颜。不同角度，不同光线，显然是江旭晟偷偷拍的。

最动人的一张是在木屋壁炉前，他裹着毯子熟睡，火光在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我的北极星」。

张洋转头看向邻座——江旭晟正假装专注地阅读医学杂志，但泛红的耳根出卖了他。张洋笑着戳穿："江医生偷拍病人，违反职业道德啊。"

江旭晟的耳根更红了，却镇定地合上杂志："病历资料，用于跟踪恢复情况。"

张洋大笑，引来周围乘客好奇的目光。他凑近江旭晟，在耳边轻声说："那...回家后继续跟踪？"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透过舷窗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脉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云海之下。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比如潮汐与星辰的引力，比如三十年前码头上的那个约定，比如此刻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心跳。

第十二章